第0752章 玉原问道·心渊照影(1 / 2)

玉原之上,无日无月。

光从哪儿来的?不知道。脚下白玉地面自己会发光,像大地深处藏着一盏巨大的灯,光线从石缝里渗出来,把整片玉原照得通明。可抬起头看天,天是空的。没有云,没有风,没有飞鸟,空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却偏偏亮得晃眼。

楼望和走了许久。

他没算过走了多久。这地方,时间跟外面不一样。感觉像走了一炷香,又像走了一整天。腿不酸,气不喘,但心里那股烦躁越攒越厚,像灶台上的油垢,一层叠一层,刮都刮不掉。

“还有多远?”秦九真在后面问。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瓮里传出来的。

“不知道。”

“不知道?”秦九真的嗓门拔高了,“你刚才说融玉门在胸口,你胸口那块玉到底在哪儿?总不能让我们一直这么走下去吧?”

楼望和没回头。他知道秦九真不是在抱怨,这人嘴碎,但心不坏。他只是需要一个出口,把憋着的那口气放出来。这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心慌。人这种动物,在太干净的地方待久了,反而会怀念泥巴和灰尘。

沈清鸢一直没说话。她的手还在楼望和掌心里,但指尖比方才更凉了。楼望和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眉心有一点极淡的暗纹在隐隐闪动,像一条蜷缩的细蛇。

“不舒服?”

“弥勒玉佛在动。”沈清鸢的声音很轻,“从进了融玉门开始,它一直在动。像是……在害怕。”

楼望和停下脚步。沈清鸢从怀中取出弥勒玉佛——那尊拇指大小的玉佛,浑身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可暖光底下有一缕缕游丝般的黑气在窜动,像血脉里的毒素。

“它在排斥这个地方?”秦九真凑过来看。

“不。”沈清鸢摇头,“它是在感应什么。玉佛是寻龙秘纹的载体,这个地方是上古玉族的记忆。它在响应这些记忆,可那些记忆里有太多痛苦,它承受不住。”

楼望和盯着那尊玉佛看了很久。玉佛眉心的那点朱砂在闪,忽明忽暗,像一只疲惫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沈清鸢说过的话,沈家灭门那夜,她爷爷把玉佛塞进她手里时,玉佛是烫的。一个家族的血,浇在一尊玉佛上,这尊佛怎么可能不怕。

“让它歇会儿。”楼望和说。

“怎么歇?”

楼望和蹲下身,把手掌贴在白玉地面上。透玉瞳微微运转,金光从眼底渗出,顺着掌心流入地面。他想跟这片玉原沟通。透玉瞳刚刚进化成破虚玉瞳,能看到玉石的本源,可这片玉原的本源太深了,深得像一口没有底的井。他的瞳力探进去,如泥牛入海。

他收回手,叹了口气。

“不行?”

“太深了。我的瞳力不够。”

秦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酒壶晃了晃,里面已经空了。他把酒壶倒过来,最后几滴酒落在白玉地面上,神奇的事发生了,那几滴酒没有散开,而是聚成一颗圆滚滚的珠子,在玉面上滚了两滚,停在楼望和脚边。

三个人都看着那颗酒珠。

秦九真眨了眨眼:“这地方……连酒都成精了?”

楼望和捡起那颗酒珠。珠子入手温润,带着淡淡的酒香,但比寻常酒液要重得多,像一滴凝固的水银。他把珠子凑近透玉瞳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珠子里面,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秘纹在流转。

“这是玉髓。”他说。

“酒变的玉髓?”

“不是酒变的。”楼望和站起来,把珠子递给沈清鸢,“这片玉原上的一切都是玉的记忆,酒也是。酒的记忆被固化成了玉髓。这说明——”他环顾四周,目光变得锐利,“这地方能够把外来的东西转化成玉。”

秦九真脸色变了:“那我们走这么久,身上穿的衣裳……”

三人同时低头。身上的衣服还在,但袖口、衣摆这些地方,已经出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玉化痕迹。布料表面泛着细微的玉石光泽,摸上去比平时硬了几分。秦九真扯了扯自己的袖子,那截布纹丝不动,像一块薄玉片。

“完了完了。”他嘟囔着,“再走一会儿,咱们仨全变成玉雕,摆在这儿给后人当路标。”

沈清鸢却没有慌。她看着那颗酒珠里的秘纹,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座最高、最亮的翠玉山峰上。

“望和,秘纹。”她把酒珠举起来,“你仔细看,这秘纹的走势,跟你以前解读过的寻龙秘纹是不是同一个方向?”

楼望和凑过去。透玉瞳的金光打在酒珠上,那道微弱秘纹的走向清晰起来。他看了几息,猛地转头看向那座翠玉山峰。酒珠里秘纹的走向,正指向那座山峰。山的顶端,有一道细细的光柱直冲天际,光柱的颜色在不断变幻,赤橙黄绿青蓝紫,循环往复。

“那座山。”楼望和的声音紧了,“融玉门的阵眼在山顶。”

“那还等什么?走啊。”秦九真拔腿就要跑。

楼望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跑。这片玉原在把我们转化成玉,跑得越快,转化越快。得慢慢走。”

“慢慢走?那要走到猴年马月?”

“那就走到猴年马月。”楼望和松开他,牵起沈清鸢的手,重新迈步。这一次,他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脚下白玉地面的光泽在缓缓退去,留下的是三个人的脚印,浅浅的,泛着玉光。

走了约莫百步,沈清鸢忽然停住。

“望和。”

“嗯?”

“你听。”

楼望和侧耳。风声里,有声音在响。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但透玉瞳的金光跳动了一下,他听清了。

有人在哭。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哭得压抑,像是把嘴捂住了,怕被人听见。哭声里夹着含糊不清的词句,楼望和凝神去听,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玉佛给他……不该……”

沈清鸢的脸彻底白了。她松开楼望和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虚幻的人影。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老式的对襟褂子,头发挽着,面容清秀但憔悴,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她的双手在身前绞着,指节发白,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那句话。

沈清鸢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妈……”

楼望和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他认识那张脸。沈清鸢给他看过照片,那是沈清鸢的母亲,沈家灭门案中最早遇害的人之一。

那道人影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哭,继续念。她像是被困在某个永恒的瞬间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临死前的愧疚。

沈清鸢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伸出手去够母亲的衣角,手指却穿过了那道人影,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玉光。

“妈,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她的声音碎了。

秦九真站在后面,紧紧攥着酒壶,脸上的痞气荡然无存。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痛,旁人插不进嘴。

楼望和走到沈清鸢身边,蹲下来。他没有劝她起来,也没有说那些没用的安慰话。他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让她知道,有人在她身后。

沈清鸢哭了很久。

久到那道人影开始淡去,哭声渐渐微弱,最终消散在玉原的风里。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指尖只有冰凉的空气。

“她走了。”楼望和说。

沈清鸢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烧着一团火。

“望和,这不是幻觉。”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这是我娘的玉魂。上古玉族的人死后,如果执念太深,魂魄会融入玉中。这片玉原保留了她的最后一丝执念。”

“你想说什么?”

“融玉门在试我们。”沈清鸢抬起手,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动作利落,“它把各自心里最重的那块石头翻出来,摆在面前。我娘是我的石头。你呢?”

楼望和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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