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山谷里那间破庙漏得跟筛子似的。楼望和坐在角落里,眼睛上缠着布条,手里攥着一块冰飘花的玉髓,攥了三天了。玉髓表面本来有层浮光,现在被他攥得暗淡下去,像块被盘了十年的老石头。
他瞎了。
透玉瞳透支之后,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连手指头在眼前晃都看不见。沈清鸢每天给他换布条的时候不说话,但手指头在抖。秦九真那家伙更直接,蹲在庙门口骂老天爷,骂完老天爷骂黑石盟,骂完黑石盟骂自己没本事找不着好玉材。骂完了又跑出去,再回来的时候背着半袋子草药,浑身泥汤子,左边肩膀上还插着根竹刺——这老东西找药的时候滚山坡了。
“九真叔,你肩膀上有根刺。”
秦九真扭头看了一眼,龇了龇牙:“知道,不疼。等会儿拔。”说完把草药往地上一扔,蹲下来翻古籍。那本古籍是他从滇西一个老玉匠的棺材板底下刨出来的,封面烂了一半,里头全是虫蛀的洞,一个字挨着一个洞,看得人眼晕。
“找着了!”秦九真突然嗷了一嗓子,把破庙顶上的灰都震下来了,“透玉瞳失明,以纯净玉髓温养双目,需七日,每日换髓,不得间断。冰飘花玉髓性凉,正好对症——”
“你昨天就翻到这一段了。”沈清鸢端着碗从庙后头转出来,碗里是黑乎乎的草药汤,热腾腾的,闻着像臭脚丫子泡了三天雨水。
“但我今天翻到了下一页!”秦九真把古籍举起来,手舞足蹈,“温养到第五日,瞳力会反冲,眼睛疼得跟针扎似的,熬过去,瞳力就上一层楼。熬不过去——”
“熬不过去怎样?”楼望和开口了,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秦九真看了沈清鸢一眼,又看了看楼望和脸上的布条,咽了口唾沫。“熬不过去就真瞎了。”
楼望和沉默了三秒钟。破庙外头雨声哗哗的,庙里头滴答滴答漏水,墙角一只癞蛤蟆鼓着腮帮子盯着他看,好像也在等答案。然后他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布条下面的脸其实看不太出来是在笑。
“那就熬。”
第二天换玉髓的时候,疼得他把庙里那根柱子踹了三脚。沈清鸢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端着新玉髓,咬着嘴唇不说话。秦九真蹲在庙门口,耳朵堵着两团草纸,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玉匠行当里的老口诀,听着跟和尚念经差不多。楼望和踹完柱子,瘫在地上喘粗气,浑身上下跟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再来。”他说。
沈清鸢没动。“你今天已经换过了。”
“那就明天多换一块。补上。”
“你不能——”
“清鸢。”楼望和把布条扯下来,那双眼睛还是看不见东西,但瞳孔里有极淡极淡的金光在转,像是深潭底下埋了两粒火炭,“黑石盟的邪玉傀儡昨天把滇西三个玉行砸了,秦九真出去找药差点没回来。我在这儿多瞎一天,外头就多一天没人扛。你跟我说不能?”
沈清鸢看了他半天,把碗往地上一搁,走了。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
“这是我爹留下的玉液,最后一瓶。疼得受不了就喝一口,能缓一炷香。”
楼望和捏着瓷瓶,没说话。沈清鸢也没再说什么,蹲到秦九真旁边一起翻古籍去了。
第五天晚上,瞳力反冲来了。
楼望和先是觉得眼睛发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筷子往眼眶里捅。然后烫变成了涨,涨得眼珠子要往外蹦。他咬着一截木棍,手抠进地上的泥里,手指头抠出血了都不知道。沈清鸢按着他肩膀,秦九真压着他腿,两个人都快摁不住了。破庙外头雨停了,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照在楼望和脸上,他眼睛里的金光一会儿亮一会儿灭,跟快没电的手电筒似的。
“疼就喊出来!”秦九真喊。
楼望和没喊。他咬着木棍,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一样,喉咙里滚着闷雷似的低吼。忽然间,他脑子里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他爹楼和应年轻时候在缅北矿口跟人干架,沈清鸢她爹死前攥着弥勒玉佛不撒手,秦九真蹲在棺材板底下刨古籍屁股撅得老高。最后闪过去的画面是夜沧澜那张脸,阴恻恻的,手里那面伪透玉镜黑气直冒。
木棍咔嚓一声断了。
楼望和把嘴里的碎木头吐出来,眼睛里的金光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秦九真的大脸——老东西正撅着嘴凑过来看他的瞳孔,离他鼻尖不到三寸。
“你刷牙了没有?”
秦九真愣了一下,往后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笑:“看得见了!看得见了!他妈的这老古籍没骗人!”
沈清鸢没笑。她坐在旁边,手还按在楼望和肩膀上,手指头不抖了,但眼眶红了。楼望和扭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透玉瞳发功的时候,金光从眼底往外涌,像点了一盏灯。现在金光收了,瞳孔深处多了一圈极细极细的暗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清鸢离得近,看见了。
“你的眼睛——”
“破了。”楼望和眨了眨眼,自己也有点懵,“我好像能看得更深了。以前透玉瞳只能看穿石头表皮,现在——”他扭头扫了一圈破庙,目光停在墙角那堆秦九真捡回来的废矿料上,“那块灰不溜秋的石头,里头包着一块指甲盖大的火玉髓,九真叔你漏了。”
秦九真爬起来扑过去,找了把锤子一敲,崩开石皮,里头果然嵌着一小块红艳艳的火玉髓,跟凝固的血珠子似的。
“操。”秦九真把火玉髓举到眼前看了半天,又扭头看楼望和,“你隔着石皮看见的?”
“嗯。”
“没发功?没瞪眼?没使劲?”
“就看了一眼。”
秦九真把火玉髓往兜里一揣,蹲地上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楼望和:“小子,你以前那个叫透玉瞳,现在这个不能叫透玉瞳了。得换个名。”
沈清鸢接过话头:“破虚玉瞳。古籍上提过一嘴,透玉瞳进化的终极形态,能看穿玉石本源,也能看穿阵法破绽。我原以为只是传说。”
楼望和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眼睛不疼了,脑子也清楚了,肚子里饿得咕咕叫。他伸手把沈清鸢搁在地上的那碗草药汤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喝完了砸了咂嘴,味儿还是像臭脚丫子泡雨水,但好歹是热的。
“清鸢,你那个玉佛给我看看。”
沈清鸢从怀里取出弥勒玉佛,搁在楼望和手心。玉佛还是老样子,巴掌大小,咧嘴笑着,但光泽比在圣殿那会儿暗了不少。楼望和运起破虚玉瞳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里头有三道秘纹断了。邪玉阵冲击的时候震断的。断口不齐,像被人拿钳子硬掰的。”
沈清鸢脸色变了一下。“能接上吗?”
“能。但得用你自己的血。”楼望和把玉佛还给她,“古籍上写了,弥勒玉佛是你们沈家老祖宗用血脉养出来的,断了纹就得拿血续。三天续一道,九天续完。续的时候不能分心,不能挪地方,身边不能有邪玉气息干扰。”
沈清鸢咬了咬牙。“九天。我等不起。我爹的冤屈还没洗清——”
“你等不起也得等。”楼望和看着她,语气挺平,但眼睛里的暗纹转了一下,“你这玉佛要是废了,三玉共鸣就少一玉,龙渊玉母咱们永远唤不醒。你爹在天上看着呢,他不想看你拿半残的玉佛去跟夜沧澜拼命。”
沈清鸢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抱着玉佛坐到庙后头石台上去了。当天晚上就开始续第一道纹,拿银针扎破中指,血珠子一滴一滴往玉佛的裂纹里渗。楼望和坐在旁边给她护法,破虚玉瞳盯着四周,一只耗子从墙角溜过去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秦九真这时候把仙姑玉镯从怀里摸出来了。那镯子原本是沈清鸢的,在圣殿里跟邪玉阵硬碰硬磕了一下,镯面上全是细碎的裂纹,护玉之力从原来的十成掉到了不到三成。秦九真翻了一晚上古籍,天亮的时候顶着俩黑眼圈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