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您这句欢迎，等我下船再说。”
“等不了。”
老周的声音发哑，像是连着几天没睡觉。
“我人在大连港。”
李山河站在船头，手里的话筒没有放下。
“您亲自来了？”
“船上带回来的东西，值得我来。”
“东西不归我。”
“我知道。”
老周停了停。
“人也归国家，船也归国家，合同和投入照章办理，山河国际该拿的份额，一分不会少。”
李山河望着前方海面。
“那我就放心了。”
“还有，港口上有人等你。”
“谁？”
“你自己看。”
通话断开。
赵刚从驾驶舱出来，指着东北方向。
“二哥，前方有港口灯。”
马卡罗夫撑着控制舱门，脸上沾着油污。
“大连？”
“是。”
他快步走到船头，隔着栏杆望出去。
远处海岸线上亮起成片灯火，港区吊机排在码头边，铁臂一根挨着一根，岸上站着密密麻麻的人。
娜塔莎走到李山河身边。
“那里就是中国？”
“大连。”
“你们的港口比尼古拉耶夫大。”
“以后还会更大。”
领航舰打出进入港区的信号，前方几艘拖船开始减速。
赵刚拿起对讲机：“各船注意，按接收方案靠泊，海上乐园号进入一号码头，油轮二号码头待命。”
彪子抱着一面红旗跑上甲板。
“二叔，军舰那边让咱们把旗升高，俺也去把备用旗杆给接上了。”
“绑牢。”
“早绑牢了，谁敢来扯，俺也去把他胳膊卸了。”
“少说两句。”
“俺也去这是护旗。”
赵刚伸手把他拉到一旁。
“船上有记者。”
彪子往码头看去，果然瞧见几排人影，肩上挂着相机，旁边还停着几辆带有政府标志的轿车。
“记者也不能扯旗。”
“没人扯。”
“那就成。”
船队靠近港口，海军驱逐舰主动让出航道，驶到外侧停泊。
码头上的人群开始移动，红旗一面接着一面升起。
马卡罗夫盯着岸边那些旗子，抬手扶住帽檐。
“李先生，为什么这么多人？”
“接船。”
“他们知道船里有什么？”
“知道一部分。”
“他们知道我们带回来的资料？”
“老周会告诉他们该知道的。”
“那他们还来这里？”
“因为你们也在船上。”
马卡罗夫没有听懂。
李山河看着他：“中国接的是船，也接人。”
海上乐园号的船体擦过防波堤，拖船上的汽笛连续响了三声。
呜！
码头上的人群同时抬头。
欢呼声沿着岸线传过来，隔着海面仍能听出声势。
娜塔莎站在船头，耳边被风吹得发疼，脸上的神情有些发怔。
“他们在喊什么？”
赵刚回头：“欢迎回家。”
娜塔莎抿了抿嘴，低声问：“他们也欢迎我们？”
“你站在这条船上，就是客人。”
“我父亲呢？”
李山河看向她。
“你父亲没来。”
娜塔莎手掌扣住帆布包带，隔了片刻才说：“他要是看见这片码头，会后悔留在黑海。”
“他会有机会看见。”
“你准备把他也接来？”
“只要他愿意走。”
娜塔莎没再说话，只把视线放回岸上。
马卡罗夫走进控制舱，和船厂老师傅一起校对靠泊角度。
“左舷二十度，前拖船松缆。”
赵刚拿起对讲机传令：“前拖船松缆，后拖船保持，海上乐园号准备靠泊。”
钢缆在海面上滑开，船体靠着惯性向码头靠拢。
港口吊机已经提前放下缆绳，几十名工人站在岸边接应。
李山河走进驾驶舱，低头查看靠泊数据。
马卡罗夫把一张记录表递过来。
“船底吃水正常，浮船坞没有进水，阀组控制器工作稳定。”
“补给舱呢？”
“密封完好，图纸资料都在。”
“核动力舱缩微胶卷？”
马卡罗夫抬头看了娜塔莎一眼。
“在我身上。”
李山河伸手。
马卡罗夫从内衬里取出一个铁盒，放到他掌心。
“这是我从船厂保留下来的最后一份。”
“为什么现在交？”
“因为到了中国。”
李山河打开铁盒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卷黑色胶片和一张折叠过的纸。
“纸上是什么？”
“核动力舱管路编号，只有我能看懂。”
“交给老周。”
“我想亲自交。”
“可以。”
海上乐园号距离码头还有二十米。
岸上的人群已经能看清面孔，最前面站着穿军装的人，后面是地方干部和科研单位负责人，再往后是成排的工人。
老周站在最前面，身上的中山装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
李山河看见他，朝赵刚摆了摆手。
“准备下船。”
赵刚愣了一下。
“船还没靠稳。”
“我先下。”
“二哥，缆绳还没全挂。”
“跳板放好就行。”
娜塔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急什么？”
“老周在等。”
“他等了几天，不差这一会儿。”
李山河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劝人了？”
“我只是不想看你摔进海里。”
“那你跟紧。”
“谁跟你。”
话虽这么说，娜塔莎还是把枪交给赵刚，跟着李山河走到舷梯边。
彪子早一步跳到跳板上，朝岸上挥手。
“都让让，二叔下船！”
赵刚在后面骂：“你喊什么喊。”
“俺也去给他开道。”
“这是码头，不是你们村口。”
“人多不喊咋整。”
跳板落稳，李山河踏上去，脚底传来木板轻响。
海风裹着柴油味和潮气迎面扑来，岸上的欢呼声越来越清楚。
他走下最后一级舷梯，老周已经迎了上来。
两个人没有握手。
老周伸出双臂，把李山河紧紧抱住，力气大得让他肩膀发疼。
李山河抬手拍了拍老周后背。
“周叔，船接回来了。”
老周没有说话。
他的手掌扣在李山河肩头，过了好一阵才松开。
“回来就好。”
三个字说得发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