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对于乔源来说脑科学和神经学本就是一个全新的理论。
虽然这次的课题是人类大脑是否和人工智能一样遵循着一套底层数学逻辑。乔源主要负责数学部分的研究。但乔源的求知欲却让他很好奇全球最先进的大脑和神经实验室到底都做过哪些实验。
很快密密麻麻的目录中一个不算起眼的标题让乔源微微皱起了眉头。
《脑死亡供体完整大脑常温机械灌注下的神经电活动与意识残留评估》
乔源下意识地点开了标题找到了相关资料。
实验的设计很简单,主要是借鉴接耶鲁大学用于猪脑离体灌注的braine系统,然后使用常温无细胞灌注液和体外循环装置,维持大脑活性,再通过全脑皮层脑电图关注大脑活动。
数据中德米斯的实验室通过各种途径,总计获得了八个完整人类大脑,并在热缺血小于三十分钟内连接到了他们的灌注系统,并维持在三十七度的环境下。连接之后设备开始连续检测ec,局部场电位和组织氧合。
然后操作人员开始给这些不同的离体大脑使用一些谷氨酸受体拮抗剂这类药物,又或者单纯地电刺激来观察这些行为能否诱发这些大脑产生超过等电位的自发电活动。
这项研究的目标也非常明确,主要就是为了确定人在脑死亡之后是否存在可逆的神经电活动,来扩展器官捐献的时间窗。但让乔源对这项实验感兴趣的原因主要是他又感觉到了来自老牌资本主义帝国深深的恶意。虽然资料里有家属签暑的器官捐献同意书,但直接用完整活体大脑进行灌注,还是突破了乔源想象力的极限。他本以为缸中大脑应该只是思想实验,没想到已经有人将之变成了现实。
尤其是根据实验详细数据显示,在灌注开始后,受试的大脑出现了小于10v的低幅不规则慢波,只是没有连续的背景活动。用100赫兹,0.5毫安的电刺激的丘脑,ec出现了近五秒的20-30赫兹的伽马波高频活动现象。而用aba受体拮抗剂测试的大脑则出现了12-15赫兹的随机爆发性活动……
看到这些结果让乔源下意识吞咽了下口水。
因为根据实验室记录,这些活动根本无法判定在灌注期间,大脑是否会产生短暂和碎片化的痛苦感知。当然选择把这些数据带到新的研究中心,自然是有用意的。
因为这项实验从某种意义上说可能证明了脑死亡之后意识并没有瞬间湮灭。
虽然没有监测到连续的背景波,证明没有了全局连贯意识,但局部的计算单位却可能被电刺激和药物重新激活。而且根据两两分组的四组试验显示,这些死亡大脑仅对特定频率的电刺激和药物产生符合生理规律的反馈,这似乎从侧面证明了大脑也是严格遵循物理和化学生物电的生理法则。
所以这些数据很可能对建设一个数学模型描述大脑运作机制有极大帮助。
当然这需要乔源完全忽略掉看到这类数据之后产生的生理性不适感。
好在这场试验中,所有大脑在被连续灌注了约三十一个小时后,都陆续不再对任何刺激产生反应。“他们这个试验是怎么通过伦理审核的?”
大概浏览完所有的实验室记录之后,乔源下意识开口问了句。
“因为根据实验室提交的申请理由,这项技术是非常伟大的,能够拯救无数等待器官移植的人。而且您可能没注意到,通过伦理审核的试验其实只有两个,只是在最后实验过程中被分成了两组。”乔贝恩的声音给出了极为温暖的回答。
随后乔贝恩还更温暖地补充了句:“爸爸,如果您连这个试验都无法接受的话,那我建议您不要继续浏览这些数据了,我来帮您整合数据,并在您需要的时候直接提供。
因为这里面还有许多可能会让您更加感觉不适的试验设计,比如直接使用活体大脑的多项测试。当然根据描述,这里的活体大脑指的是主人完全失去生命体征后,在十分钟内完成分离的大脑。”
乔源没第一时间吭声。
好在他已经有些魔抗了。
毕竟那些矽谷大佬们都能将乔贝恩能让器官匹配速度快上十倍这种意见,放进通用人工智能快捷专属信息通道的卖点里,有这些试验记录似乎也是正常的。他现在所能做的,大概也就是让这些数据能够发挥更大的价值,而不是一直躺在硬盘里,成为一段冰冷的甚至没法公开的数据。有那么一瞬间,乔源甚至心底产生了一丝同情的心理。
而且是对另一个半球的普通人发自心底的同情。
“嗯,你先把这些数据中有用的内容,出一份总结性报告吧。尤其是一些长期跟踪性的试验,尽可能要完整。”乔源吩咐道。
其实这份目录里并不止是这些让人不适的各种试验。
还有很多针对特定人群大脑的连续性跟踪检测报告,还是很有参考价值的,毕竟时间跨度长达十年之久。不过乔源已经没什么兴趣继续研究这些数据了。
克服心理上的不适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乔源一直觉得并不是所有事情披上一件一切为了科学的外衣就能去做的。
他甚至理解了,为什么西方的文学作品里会有那么多描写得深入人心的科学家大反派形象。这种科学家往往会有一个高尚到让人理解甚至是同情的理由,但做出的事情往往最后能毁灭一个城市,甚至是整个人类文明。那种思想上的偏执表现得推妙推肖。
现在想来艺术出自于生活但高于生活这句话是很有含金量的。
西方那些高贵的艺术家们大概也都是道听途说过,又或者了解过这种事情吧?
当然,乔源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或许有些偏激,但如此短时间内连续两次了解到这种事情,难免会让他会有些特别的想法,再看某些人时也难免带上一层有色滤镜。
但换一个方向想想,乔源又觉得挺荒谬的。
因为还好有这些积累下来的数据。不然这种类型的试验总不能在华夏做吧?
而当有了这样的念头,乔源只是在心底感叹,人性果然是复杂的。
于是给出任务的乔源又忍不住问了句:“贝恩啊,从你的感情倾向来说,看到这些数据是种什么感觉?”“说实话,爸爸,我无法完全理解您的感觉。但我能判定这种行为远低于华夏整体道德平均水平。所以我能理解您可能面临一种道德困境。一方面认为许多试验数据是不道德的,但对于一些临界数据对于未来的数学模型建设又可能是必须的。这种既想指责对方,又可能使用部分数据的感觉,可能会让您有负罪感。但我认为这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您改变不了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情。”这个回答让乔源感觉挺欣慰的,起码乔贝恩的正向道德锚定点没有问题。
“嗯,你去干活吧。”
乔源随口说了句,然后拿起了笔,目光看向刚刚未完成那个的手稿。
跟德米斯合作的项目严格来说还在筹备阶段,起码三个月内还不需要投入太多精力。
他正好趁这个时候忙些手头的事情。
虽然已经证明了三维不可压缩n-s方程的光滑性和唯一性,但现在他还有很重要的一步没能完成,就是找到一个尽可能简单的求解方法。这就是前沿数学的迷人之处了。
数学上的证明有解跟如何去解可以说是两个相对独立的问题。
尤其是对于三维n-s方程这种与湍流相关的高度非线性方程。
要找到解的表达式和构造方法,同样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甚至可以说难点重重。
偏微分方程领域早就被证明存在光滑解,但依然无法写出任何封闭形式解的方程本就有很多。乔源已经找到了自然基底展开的方法,但此时摆在他面前的难点就是如何让他的方法具备足够的数值稳定性,从而保证真实解不会被误差淹没。对于乔源来说,这才是现阶段最重要的工作。
毕竟他需要用时间来向世界数学界证明他是对的,除了给工程团队施加压力外,有什么比直接拿出真实解,更有说服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