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浸染连绵起伏的荒岭。

秋风卷动枯黄野草，呼啸掠过破败山坳。此处远离弈天会总坛登天殿，荒山野岭，人迹罕至，只有几处倾颓的石屋，零落散落在乱石之间，是早年走江湖的赌客临时避祸的旧地。

花千手斜倚在冰冷石壁，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撕裂青色锦袍，暗红血迹浸透衣料，顺着手臂缓缓淌下。方才一路奔逃，接连摆脱天局数波高手的围追堵截，几番死战，一身本事耗损大半。

自弈天会彻底分裂，夜郎八执掌弈天主脉，剥离出黑暗势力“天局”，高举天道无情的大旗。司马空之父司马沧澜、屠万仞之父屠烈，一众昔日赌坛枭雄尽数投靠门下。花千手不肯舍弃人道本心，不肯泯灭苍生情义，在那场残酷的天试之中败落，便被打上弈天叛逆的烙印，一道追杀令传遍四海江湖。

天下之大，竟再无他容身之地。

昔日名动九州，万众仰望的赌圣，如今如同丧家之犬，四处奔逃，躲避八方围剿。

“咳……”

花千手喉头一甜，一口腥血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了回去。指尖微微颤抖，那一双闻名天下的千手，如今布满刀剑划痕，掌心旧伤新伤交错。曾经这双手翻牌掷骰，定天下赌局，凭仁侠之心，扫平世间无数黑局，庇护过无数被坑害的江湖人。可到了今日，旧友避之不及，同道纷纷倒戈，不少受过他恩惠之人，也为了向天局邀功，转而挥刀相向。

盛名，到头来，反倒化作枷锁。

人心凉薄，莫过于此。

石屋外传来细碎脚步声，轻盈却急促。菊英娥一身素色布裙，裙角沾满尘土荆棘，肩头也有一道浅浅刀痕。她手提粗布药囊，拨开丛生荒草，快步走入石屋。

一路颠沛流离，往日容颜憔悴不少，青丝散乱，鬓边沾染草屑，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澄澈坚定，不见半分悔意。

自弈天殿决裂，天下通缉的文书传遍大江南北，人人都畏惧天局的威势，避花千手如避蛇蝎。世家闺秀避他，江湖豪杰躲他，就连不少曾经受过花千手恩惠，受过他赌台开恩放过一马的人，听闻天局悬赏，也动过拿他头颅换取荣华富贵的念头。

唯独菊英娥，义无反顾，弃了家中安稳，抛下闺阁安逸，孤身寻来，生死相随。

“千手。”

看见石壁之下满身伤痕的男子，菊英娥心头猛地一揪，快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避开他左肩刀伤，不敢触碰伤口，声音压得极低，藏不住心疼。

“追兵刚刚掠过这片山坳，我绕后山小道回来。天局的人马，还在满山搜捕，此地也不宜久留，只是你的伤势，不能再拖。”

花千手缓缓抬眼，望向眼前女子。

初遇之时，弈天会蒸蒸日上，登天殿灯火辉煌，四海豪杰前来朝拜。菊英娥立于灯火之下，一眼倾心。那时繁花似锦，前程万里，二人以为可以携手，看江湖海晏河清。谁能料到短短数年光景，盛世崩塌，正道倾覆，昔日荣光尽数化作泡影。

“你本可以走。”花千手声音沙哑，气息虚浮，“你与弈天恩怨无关，不必陪着我承受这般颠沛流离。只要远离我，你依旧可以回归安稳生活，不必被天下通缉令牵连，不必日日在刀光剑影之中苟活。”

荒岭风声呜咽，石屋内光线昏沉。

菊英娥轻轻摇头，伸手解开药囊，取出干净麻布、止血草药，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花千手，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我若想走，早在登天殿决裂那一日，便走了。”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铿锵，穿透呼啸山风。

“天下人皆可以背弃你，旁人畏惧天局的刀，畏惧夜郎八手中权柄，趋炎附势，我菊英娥不会。当年弈天鼎盛，万众追捧你的时候，我倾心于你，不是贪图赌圣的威名；如今你遭逢大难，四海皆敌，我也绝不会因灾祸而转身离去。”

她说罢，便要替花千手处理左肩刀伤。刀锋撕裂皮肉，伤口边缘还残留着阴寒的内劲，那是天局高手独有的阴煞功力，不断侵蚀经脉，拖延伤势愈合。麻布刚一碰触伤口，花千手身躯微微一颤，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这一生，闯过无数凶险赌台，面对过千般诡计万般圈套，刀光加身，生死一线，从来不曾皱过眉头。可此刻，被女子这般温柔照料，心中翻涌万般滋味，有愧疚，有感激，亦有身处绝境的无力。

“如今，世道已经颠倒。”花千手望着石屋之外沉沉暮色，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苍凉，“我守人道博弈，以赌求公道，扫尽世间黑局，当年多少人受过我的庇护。可一纸追杀令下来，名利威逼之下，大多人转头便站到天局那边。方才逃亡路上，就有一名昔日被我饶过性命的赌徒，带引天局高手围杀于我。”

“我有时也会自问，我坚守的这一份仁心，究竟值得吗？”

这句话压在心底许久，今夜，对着菊英娥，方才吐露出来。

不是道心动摇，而是人心寒凉，令人难免生出怅然。

菊英娥手上动作没有停下，仔细捣碎草药，目光定定落在花千手脸上：“值得。千手，世道人心会变，可你的本心没有错。那些背弃你的人，是他们败给贪惧，不是你的仁侠道义错了。”

她将捣烂的草药敷在狰狞伤口之上，草药接触皮肉，激起一阵刺痛，花千手默然承受。

“夜郎八信奉天道博弈，视苍生为棋子，斩断七情，抛弃仁义，以为便可窥得博弈至高境界。可若博弈没有人心，没有善恶，纵然手段通天，赢尽天下赌局，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