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斯巴达为何如此平静?(2 / 2)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国王的位置直接让给你。我做领主,你看行不行?」

这绝不是虚伪的试探。

经历过刚才的末日降临,伊翁生怕眼前这个连山都能劈开的煞星嫌钱少,一不高兴把拉里萨城剩下的也给拆了,那还说啥了,乾脆连最高统治权一并奉上不就是了。

「别说废话。」奎托斯面无表情。

伊翁双腿打颤。

「那————整个色萨利平原送你了。」国王兼领主的伊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全归你。你想怎麽种,就怎麽种。」

奎托斯眼眸动了一下。

「那再多送我点不同的种子。」他开口提出要求。

空气凝固。

端着美酒的长老们面面相觑。准备吟唱赞美诗的祭司捏断了手里的橄榄枝。

伊翁脸上的皮肉接连抽搐了好几下。

「————给他装三车种子!」领主幽怨的大喊。

三辆满载着各类农作物种子的重型木板车,加上数辆装满银币金币的粗布麻袋,被粗麻绳拴在了一起。

奎托斯嫌弃金银太多,於是乾脆在火蜥蜴不情愿的眼神下让其全部吃了下去。

毕竟这小家夥的胃部空间仿佛是无限的。

以後有需要让他吐出来就是。

单手攥着麻绳,奎托斯拖着三辆装满种子的木车,向南城门走去。

人群也彻底沸腾了。

拉里萨的民众涌上街头,劫後余生的狂喜化作震耳欲聋的欢呼。女人们将仅存的鲜花与刚抽穗的麦苗抛向那个高大的背影,男人们捶打着胸膛,高声呼喊着他们刚刚集思广益编造出来的新尊号。

「裂山的灰烬!」

「色萨利的庇护者!」

「弑神的蛮牛!」

尊号一个比一个响亮,一个比一个夸张。

荣誉的头衔伴随着夹杂在欢呼声里的敬畏与崇拜。

奎托斯充耳不闻。

花瓣落在肩膀上,他抖动肌肉将其震落。欢呼声钻进耳朵,他只觉得那是群鸦争食般的极度吵闹。

荣誉不能当饭吃。称号不能沤肥。

直至路过城门洞时,奎托斯才停下脚步。

城墙砖皮剥落的角落里,斐德洛斯靠坐在那里。

老佣兵褪去了沾满变异半人马血污的皮甲,换上了一身廉价的粗糙麻布衣服。他曲着一条腿,手里捏着个旧羊皮酒囊。

听到沉重的车轮声,斐德洛斯放下酒囊。

「牧羊人对你很满意。」

老兵痞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没头没尾地甩出一句。

奎托斯偏过头,目光刺入阴影,扫过满是风霜的脸。

「你呢?」

城门洞里静了下来。

只有外城吹来的热风,卷起几粒沙尘,打在残破的青砖上。

斐德洛斯低下头,盯着手里乾瘪的酒囊。他沉默了很久。

「十四岁那年,我亲眼看着全村人死绝。」老佣兵笑叹道,「强盗屠村。那天晚上,我跪在死人堆里,血没过我的膝盖。」

「就在那个死人堆里,牧羊人出现了。他问我:你想要力量吗?想要再也不跪着吗?

「」

斐德洛斯扯了一下嘴角,「我说了是。」

「二十年。」

他竖起两根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中晃了晃,「我拿起了剑。我杀人,拿钱,再杀人。

我从没後悔过那天的选择。这世道,不拿刀,就只能当肉。」

「但今天,我在想一件事。」

他盯着奎托斯灰白色的躯体,「如果那天晚上,出现在屍体堆里的不是阿瑞斯。如果走过来的,是一个教人种地的农夫————我的人生,会是什麽样?」

斐德洛斯将手里的酒囊递了过去。

奎托斯松开拉车的麻绳。他接过酒囊,拔下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

「你可以种地。」

说完,他用手背抹去下巴上的水渍,将酒囊扔回斐德洛斯怀里。

重新抓起麻绳。

斐德洛斯抱着酒囊,愣在原地。

足足过了片刻,一阵大笑突然从他胸腔里震荡出来。

「你应该去当个智者,奎托斯。」

笑声在破败的城门洞里来回冲撞,带着释然的豁达。

奎托斯没搭理他,只是迈开大步,沿着南下的土路,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正午的烈日中。

斐德洛斯靠在墙上,目送灰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扭曲的扬尘里。

老佣兵止住笑。

他低下头,举起自己的右手。

他试着张开五指,想像手里握着一把锄头的圆木柄,试图将手指弯曲成农夫翻土时的弧度。

手指僵硬。

握不住。

这只手握了二十年的剑。

肌肉的记忆、骨骼的生长,早已在无数次挥砍、格挡与杀戮中彻底定型。

拿不起锄头了。

斐德洛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只畸形的手,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放下手,抓起靠在墙角阴影里的生铁短剑。

剑柄贴合掌心,严丝合缝,宛如骨肉相连。

老佣兵站起身,拍掉麻布衣服上的尘土。

他转身走向与南方截然相反的北方路口,重新走回属於他无休止的战争中。

伯罗奔尼撒。

一块悬在大陆最南端的巨大陆壳。

狭窄的地峡像拽着这片形如破碎桑叶的疆土,不让它坠入爱琴海的深渊。

这里的地貌呈现出一种拒绝任何柔情的粗粝。

.

嶙峋的山脉拔地而起,切割着有限的平原。

土壤干硬贫瘠,常年经受着烈日的毒打,呈出乾涸的血色。

迈锡尼的黄金、阿尔戈斯的青铜、科林斯的庞大商船队,在这片半岛上无休止地倾轧。而在这片修罗场的最南方,占据着欧罗塔斯河谷最封闭、最贫瘠土地的,是将战争奉为唯一信仰的绝对军国——斯巴达。

热浪扭曲了远处的地平线。

奎托斯背着几个沉重的布袋,沿着蜿蜒的碎石路向南跋涉。袋子勒紧他宽阔的肩膀,里面装满了从拉里萨城的各类珍稀农作物种子。

阳光泼洒在他裸露的灰白双臂上,也照亮了紧贴着胸膛的崭新防具。

克利奥斯之甲。

一年前...

吃饱了泰坦骨骸与星辰碎屑的火蜥蜴,终於从嘴里捶打、淬链出了最终成品。

幽蓝色的深邃基底上,交织着一道道暗金色的金属纹路。

遵循着某种古老的星象轨迹,在呼吸间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而穿上这副甲胄的奎托斯,亦是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

他整个人宛若化作了一座拔地而起的沉寂山脉。

甚至...

南方三百里外,一条地下暗河正在改道。

脚下十丈深处,两块岩层正在挤压。

一切了然於胸。

泰坦·克利奥斯掌管星辰与南天。

如今,这份规则被熔铸於甲片之中。

穿戴者根本无需擡头去观测天象,云层的积聚、气压的更叠、星体引力对潮汐的细微拉扯,犹如与生俱来的本能,烙印在奎托斯的本能之中。

明天傍晚有雨。

西南风。

三日後气温骤降,会有薄霜。

奎托斯颠了颠背上的种子袋,灰暗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满意。

预测旱涝,感知地裂,连土壤深处的含水量都一清二楚。

这副甲胄,实在太实用了。

对於一个需要掌控农时、判断土质的农夫而言,这件融汇了泰坦神力的防具,简直就是用来种地的旷世奇珍。

步伐迈得更稳。

几天後。

奎托斯翻过最後一道光秃秃的石灰岩山脊。

视野豁然开朗。

广阔的欧罗塔斯河谷在眼前铺开,湍急的河水犹如一条银色的缎带,将两岸的红土地一分为二。

斯巴达。

很独特的城邦。

没有高耸入云的外墙,没有坚固的塔楼。

斯巴达人只信奉斯巴达男人的胸膛与长矛,就是这片土地坚不可摧的防御工事。

奎托斯扛着种子袋,走下山坡,来到了城邦的最外围。

一阵乾热的风贴着地面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草叶,擦过道路两侧低矮简陋的茅草屋顶。

城门敞开着,欧罗塔斯河静静流淌。

斯巴达。

为何如此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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