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丽珊德拉(1 / 2)

第三世界。

伯罗奔尼撒半岛的边缘。

在斯巴达,时间是以号角和鲜血来计算的。

但这片土地,却被严苛的作息统治。

日出前,当远处的泰格特斯山还隐没在夜幕中时。

奎托斯就会赤着上身,踩着凝结着寒霜的泥土,走进田地。他俯下身,捻起一撮泥土,查验今日土壤的水分如何。

直至太阳跃出地平线,劳作开始。

挥锄、翻土、播种、挑水。

午间。

他则坐在屋檐的阴影下,不发一语地打磨那把生锈的铁锄,或是修补卷刃的镰刀。

下午,继续对抗土地,直到残阳将他的影子拉长。

入夜。

磨刀石沙沙作响,伴随着篝火燃至深夜。

目复一目。

奎托斯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定下这样严苛的规矩。

他只是本能地在执行。

直到有一天。

常来农庄讨口水喝的老残兵尼科斯,靠在篱笆旁,盯着在田间挥舞铁锄的奎托斯,浑浊的独眼里透出一种古怪的审视。

「我在你的肌肉里,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老兵眯起眼睛。「一个把灵魂紮根在你心里的人。」

「当啷。」

铁锄砸在一块深埋的顽石上。

奎托斯停下动作。

他站直身躯,眼眸下意看向地面。

烈日将他的影子烙印在泥土上。

宽阔的肩膀,粗壮的脖颈。

六道庞大遮天的翼翅。

这影子不再是一个挥舞锄头的农夫,而是一尊傲立於塔尔塔罗斯深渊之上、只凭一缕威压便能将远古神灾碾作尘埃的六翼魔神。

一个足以让奥林匹斯诸神跪伏的阴影。

冷汗顺着奎托斯的下颌线滴落。

他猛地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再次睁开眼时,烈日依旧。

泥地上的影子安分守己地贴在他的脚下。

没有六翼,没有魔人。

还是他的影子。

他是奎托斯。他不是任何人。」

」

丢下铁锄,奎托斯转过身,目光越过斯巴达的城墙,投向重重群山。

那里有他劈过的柴,有他砸碎过的红泥陶罐。

他想念那个男人了。还有那个女人。

真的。

不同於对答案的追寻,不同於对力量的渴望。

只是一种钝痛,就像心脏里紮进了一根拔不出来的木刺。每当他挥舞镰刀,每当他在深夜擦拭那把伐木斧,木刺就会往血肉深处紮进一分。

那个男人会用雷霆疏通水沟,会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从天上经过的神明,会在他迷茫时冷酷地丢下一句先去型地,吃饱了再说。

可他不敢回去。

面对千军万马他可以不退缩半步,可他依旧畏惧那条通往农庄的山路。

他还没找到答案。

他在这世间厮杀,屠灭恶魔,手刃泰坦,又在这片盐硷地里挥汗如雨。

他在寻找一条自己的道路与答案。

但他现在甚至连问题是什麽都还没弄清楚...

「你让我失望。」

伴随着塔尔塔罗斯裂开的轰鸣,这句话早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魔。

奎托斯吐出一口闷热的空气。

他不能就这麽灰溜溜地回去,带着一身的迷茫。

他要带着答案回去见那个男人。

他不会再问他问题了,他会让那个男人为他自豪,为他骄傲。让那个男人转而询问他,询问他问题,向他所要答案。

将斧头插回腰间,男人将目光从遥远的群山收回,投向身後的木屋。遮阴的古老橄榄树下,摆着一张他亲手凿出的石椅。

而一个穿着粗糙灰裙的女人,正静静地坐在那里,盯着前方,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青色麦浪。

这是奎托斯从斯巴达国王廷达柔斯那点名要走的战利品。

说实在的..

过去十七年的人生里,奎托斯从未想过照顾一个人是什麽感觉。

在隐秘的农庄里,洛克是天,是地,是制定一切规则的暴君,也是挡住所有风雨的盾牌。

奎托斯习惯了服从,习惯了被父亲的大手按在水田里摩擦,习惯了被照顾。

他永远是索取的一方,是只会破坏、只会挥霍父爱的幼兽。

他从未站在给予者的位置上。

从未像一棵树一样,去为另一个人遮挡烈日。

迈开沉重的步子,奎托斯走到屋檐下,拿起一个木木瓢,从陶罐里舀起半飘清水。

他走到石椅前。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刺目的阳光,将女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递出木瓢。

女人顺从地接过那瓢水,小口地喝着。

水珠顺着乾裂的嘴角滑落,滴在麻布裙上。

奎托斯看着她。

思绪飘回了几天前,他把她带回了这片盐硷地。

带回来的第一个夜晚,木屋里点着黯淡的油灯。

他看着坐在乾草铺上的女人,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叫什麽?」

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一片茫然。

奎托斯等了一会儿。

他看着窗外那片刚被他用血汗翻开的土地。

「————那就叫丽珊德拉。」

很朴素的名字。

但没办法,他并不擅长言辞。

也不懂荷马嘴中那些繁复华丽的辞藻。

摇摇头,奎托斯空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女人正捧着水瓢的右手腕。

将其禁在手中。

而在翻转女人苍白手掌之後,眉头不禁拧在一起。

掌心上赫然肿胀着四个破溃的水泡。

血水混合着泥土,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硬痂。

丽珊德拉在农庄里,展现出了极其骇人的学习能力。

这对任何一个急需劳动力的农庄来说本该是天大的好事,但问题是..

这个女人,没有任何经验性常识。

她的脑子里似乎没有危险的概念。

奎托斯依然记得前天夜里,竈台里的松木烧得正旺。

她蹲在火边,盯着跳跃的橘红色火苗,直接伸出手就去抓。

奎托斯骇得一把攥住她的後领,将她整个人硬生生扯得倒摔在乾草堆上,火星燎焦了她的发梢。

昨天中午吃饭。她拿着一块风乾的肉乾,不知道咀嚼,仰起脖子试图整块吞咽。肉块卡在气管,将她脸憋得青紫,依然没有发出半点求救的声音。奎托斯不得不给了她一拳,这才让肉吐了出来。

而今天上午搬运田埂上的碎石。

她抱着一块超过自身体重三分之一的青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後。

然後她的双臂肌肉就开始痉挛了。

但却没停下。

因为她不知道累是什麽感觉。

直到肌肉群瘫痪了,那块青石才砸在脚边。

这是一个让奎托斯都无奈的女人。

他突然有些理解远在群山之间的那个男人了。

当年父亲看着自己徒手砸烂陶罐、把毒蛇当面条捏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想把人直接塞进土里沤肥的暴躁心情。

松开她的手。

奎托斯转身走向木屋角落,从挂在墙上的小布袋里掏出一个粗糙的陶罐。这是他用後山生长的几味止血草药捣碎混合而成的,是半人马贤者的草药秘籍里提过的土方子。

他走回来将陶罐重重搁在丽珊德拉身旁的石桌上。

「记得涂。」

奎托斯抛下这句指令,便转身走向农具棚。

丽珊德拉放下木瓢,目光迟滞地落在那个陶罐上。

她点了点头,将陶罐拢入袖口。

奎托斯走得很放心。

他知道她一定会涂,而且会涂得完美。因为这女人的学习速度已经到了诡异的地步。

任何动作,只需要在她面前示范一次,她就能像镜子一样重现。

教她播种,奎托斯示范了一次入土的深度和覆土的力度。她第二次的动作,便和他分毫不差。

教她切菜,她第三刀落下开始,案板上每一片根茎的厚度,都在阳光下透出绝对一致的透光率。

这种学习速度其实很不正常。

奎托斯当然注意到了。

但他不在乎。

能干活就行。

那个男人曾经叼着草根说过:「希波吕忒在咱们家是宝贝,懂麽?」

「这种不需要付工资、而且还什麽都会的顶级帮工,可遇而不可求。」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奎托斯觉得受益匪浅。

只不过...

「这种帮工还有麽?」小时候的他问。

然後父亲就不说话了,只是皱着眉,看向沉辈去的夕阳。

不知在想些旧麽。

农场的生活平淡如水。

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而几个月的时间後,丽珊德拉就已幸争一张任人涂抹的白纸,成长为一个能独立完成扑部分农活的人。

——

对奎托斯的依附,也如此在这种诡异的日常中悄然生根。

不是旧麽风花雪月的爱亏,就是平平无奇的生物本能。

他给了她名字、食物、住所。

在她被洗白的认知废墟上,奎托斯这个名字,就是安全的唯一等价物。

只要在田间劳作,她永远默默地跟在奎托斯身後。

不多不少,保持着几步开外。

他挥,她便弯腰捡石块。他停下擦汗,她便站直身躯。

她学会了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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