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三生子。(2 / 2)

穹顶下回荡着争执的尾音。

延达柔斯坐在石椅上,拳头撑着太阳穴,一副被吵出了偏头痛的表情。

他对面站着希波孔。

亲王的甲胄擦得发亮,胸口的徽记在窗口射入的光线下流光溢彩。

「城南的土地不能全交给一个外乡人——

「6

「他交出了三倍於预期的粮食,希波孔。三倍。」延达柔斯的语气已经从最初的据理力争退化为了疲惫的陈述。

「粮食是粮食,土地是土地!斯巴达的土地从来没有这样」

「二位,听我一言。」

第三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旁边的石柱边靠着一个男人。

披着一件豹皮大衣。

花纹完整,毛色油润。

这个人...

似乎不属於希腊?

他五官更介於北方的某种血统之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对面前两位斯巴达权力核心的争吵只有三分兴趣。

汪达尔·萨维奇。

延达柔斯两个月前在伯罗奔尼撒半岛北部的山路上捡回来的。

据说是个旅者。

会十七种语言。

精通二十六种棋类游戏。

对地中海沿岸所有城邦的政治格局了如指掌。

延达柔斯觉得他是个天赐的谋士。

希波孔觉得他是个滑头。

「争吵并没有用。」萨维奇从豹皮大衣的领口里抬起下巴,「城南的产出在那里摆着。」

「那位勇士...」

「砰—!」

议事厅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牛粪的气味率先抵达。

奎托斯走进来。

萨维奇把半闭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深褐色的瞳孔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极为专注。

奎托斯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

国王、亲王、以及角落里穿豹皮的陌生人。

「啊...吾友。」

延达柔斯坐直了身子,「有什麽事?」

「给。」

奎托斯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块东西。

泥板。

巴掌大。

他走上前,把泥板搁在延达柔斯面前的石桌上。

泥板上用尖石刻了两行字。

第一行:奎托斯·肯特第二行:丽珊德拉延达柔斯低头看着泥板。

「这是...」

「婚约。」奎托斯答。

「丽珊德拉现在是我的妻子。」

希波孔的眉毛差点飞出额头。

「那个奴隶?」

奎托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希波孔把後半句话咽了回去。

延达柔斯摸了摸泥板上的刻痕。

「...肯特?」

奎托斯点头。

「你父亲的名字?」

「嗯。」

这是延达柔斯第一次知道这个灰色巨人的家族姓氏。

在希腊的命名传统中,名字後面跟着父名..

奎托斯,某某之子。

这才是通行做法。

可泥板上的写法不一样。

奎托斯·肯特。

名在前,父名在後,用一个圆点连接。

「这...」

这种命名方式延达柔斯从未在任何一个希腊城邦见过。

倒是隐约听旅者们提过,地中海对岸那个新兴的蛮族共和国..

罗马人有类似的命名结构。

延达柔斯还想追问更多关於这个姓氏的来历,可奎托斯已经转身了。

「吾友。等一等——

」

「今天的地还没翻完。」

脚步声踩着石板远去。

牛粪脚印延伸到议事厅的门口,在阳光中慢慢风乾。

三个人看着桌上的泥板。

「好吧...」延达柔斯抚着头,「...他是来宣布的,不是来商量的。」

希波孔嘴角抽了两下,最终选择了沉默。

跟一个徒手拆过巨人的家伙辩论婚姻法的合理性..,并不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角落里,萨维奇从石柱上直起身。

他绕到石桌前,俯身端详那块泥板。

深褐色的眼睛在肯特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有趣。」他低声说。

延达柔斯瞥了他一眼。

「什麽有趣?」

萨维奇没回答。

他直起身,走到窗口。

窗外是斯巴达城区的天际线。

远处,灰白色的身影正沿着主街走回城南的方向。

肯特。

这个姓氏不属於希腊。

命名方式也不是罗马的。

「以家族姓氏作为个人名号的後缀...将父辈的名嵌入子辈的名中,使其成为身份的一部分而非附属...」

萨维奇活了五万年。

见过语言的诞生,见过文字的发明,见过命名法则在无数文明中反覆叠代。

从最早的部落图腾到苏美尔泥板上的楔形符号,从埃及的王名框到希腊的父名制..

他对名字背後的权力结构了然於胸。

这块泥板上的命名逻辑不属於地中海的任何文明。

那个男人体内有神的气息。

半神的父亲..

如果真的来自某个已知的神系,那就应该用已知的命名法..

肯特可不在其中。

萨维奇的嘴角缓缓勾起。

他来到斯巴达,原本只是为了给漫长到令人发疯的永生找点新鲜的刺激。

听说奥林匹斯的神明玩了上千年的权力游戏,於是他来到了这里,想进入众神的棋局不过现在...

窗外踩着牛粪走远的灰色身影。

「这可比橄榄有趣多了。」萨维奇舔了舔嘴角。

傍晚。

石屋外的空地上。

奎托斯坐在门口的草垛旁。

斧头横放在膝盖上。

他坐在那里,赤红色的双眼望着远方的天际线。

最後一抹橙红色的日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滑落,消失在地平线以下,天空的颜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从橙到紫到深蓝...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也没人知道他在等待什麽..

直到乌云从东南方向翻卷而来。

厚重的云层吞噬了刚刚露头的星星。

天色在几个呼吸之间暗了两成。

闷雷从云层深处传来,声音沉闷压抑,像巨兽在翻身。

「嗡—!」

雷声又响了一次,比上一次近了许多。

「砰——!」

屋内亦是传来一声脆响。

奎托斯皱眉。

他从草垛上站起来,左手抄起横放在膝盖上的斧头,右手推门。

铁锈色的晚光从他身後涌入石屋。

丽珊德拉站在灶台前。

脚边散落着一只陶碗,碗里的水洇湿了石板地面。

「抱歉。」丽珊德拉低声说,「我手滑了。」

奎托斯的目光从碎碗移到她的手上,再移到她的脸上。

灶火的余光映在她灰蓝色的瞳孔里,光点微微颤动。

「你没受伤吧?

「」

「没。」

"5

」

他看着她的眼睛。

又看了一眼窗外正在聚拢的乌云。

闷雷第三次炸响,这一次近得像就在屋顶。

丽珊德拉的肩膀在雷声中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你害怕雷?」奎托斯问。

「没有。」

她捋了捋垂在脸侧的头发,把它们别到耳後。

奎托斯没追问。

他转过身,走回门口。

左肩靠着门框,赤红色的眼睛盯着天上的雷云。

云层在翻涌。

暗紫色的光在云层内部奔窜,正在用力撞击天空。

他记得希波吕忒说过。

这片土地上的雷,是神在说话。

宙斯。

他们管这片土地上的雷电之神叫宙斯。

奎托斯盯着天上的光,若有所思。

「你每次雷雨天都会走到门口。」

丽珊德拉不知道什麽时候走到了他身旁。

「你不怕?」她问。

「不怕。」奎托斯的视线没有从云层上移开,「没什麽可怕的。」

雨落了下来。

转眼间就密了起来,水帘从屋檐外侧坠落,在泥地上敲出了连绵不绝的闷响。

丽珊德拉站在门框的另一侧。

雨雾扑上来,打湿了她裙摆的边缘。

她看着雨幕中远处模糊的麦田,忽然开口。

「如果神明知道你不害怕他,他会不会跳下来?」

奎托斯沉默了一拍,似乎是想到了什麽。

「他可以跳。」

「农庄正好缺个通水渠的。」

丽珊德拉怔了一下。

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她偏过头看着男人的侧脸。

雨水从灰白色的皮肤上淌下来,顺着下颌线条汇聚成一道细流,在下巴的尖端凝成水珠,然後坠落,似是洗不尽的原罪。

「...你居然会开玩笑。」她显然有些诧异。

「是吗?」奎托斯看着远处的天空,他平静道,「可你也变了。」

「——.什麽?」

「以前的你,也从来不会开玩笑。」

女人的笑意在嘴角僵了一瞬。

雨幕在两人之间织了一道帘。

远处的闷雷又响了一声。

奎托斯看了看天。

「进去吧。雷很大,雨也要来了。」

丽珊德拉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

门合上。

雨声被隔在了外面。

石屋内。

草铺。

两个人并排躺着。

雷雨在屋顶上方翻搅。

雨点砸在石板瓦上,偶尔一道闪电从窗板的缝隙里劈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然後又迅速沉入黑暗。

奎托斯盯着天花板,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丽珊德拉背对着他,面朝石墙。

「名字。

「」

奎托斯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你来起。」女人随口道。

奎托斯沉默了片刻。

「一个还是两个?」

雅典娜差点翻过身来瞪他。

他以为他种的是什麽?

种了一季就能翻几倍?

城南的大丰收给他的自信也未免太足了...

「当然是...」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雅典娜瞳孔地震..

说起来...

她好像还真没确认几团火来着...

女神沉默地将手放上去..

沉默。

黑暗。

雷声。

三组独立的搏动。

似是三颗种子在同一块土壤里争先恐後地往上拱。

「三生子?」女人喃喃道。

「怎麽了?」奎托斯不解。

这很奇怪吗?

他种一粒种子,往往可以收获数十粒种子。

「你问我怎麽了?」女人翻过身来,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你到底在我肚子里种了什麽!」

「——.我种的是...」

「不许说麦子。」

奎托斯把後半句话咽了回去。

窗外,闪电劈下来。

惨白的光穿过窗板的缝隙,把两张面面相觑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轰——!」

雷声在他们头顶炸开。

「後续!我要听後续啊啊啊啊!」

「能别撒泼打滚了吗?很丢人。」

赫拉克勒斯捂着头,看着地上打转的男孩。

以及周遭投来的目光。

老脸一红。

「别他妈转了!但丁!」

「那你告诉我!」

「6

」

「..算了,看在你今晚请我吃牛腿的份上,我偷偷告诉你。」

「你别到处乱讲。」赫拉克勒斯叹气,然後放下牛腿骨,「...总之据延达柔斯说,那家伙在给完泥板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就直接去犁了三块新地。」

「三块?」但丁诧异道,「他居然想同时种三块地?!」

「对。」

「他说一个孩子一块。」

赫拉克勒斯咧嘴大笑,「他真的打算给每个孩子分一亩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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