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持矛者—阿瑞斯。(2 / 2)

希波孔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怀念。

「曾经,父亲养过一头型牛。很壮,很能干。寻常型牛一天犁三亩,它一天犁五亩。

我父亲特别喜欢这头牛,给它喂最好的草料,给它的牛角上扎红绳。逢年过节,父亲甚至会把自己碗里的肉汤分一半给它喝。」

「後来我问父亲...这头牛这麽能干,你打算留它到什麽时候?」

「父亲说......留到我不需要它的那天。」

石桌旁的空气凝了一下。

「各位。」

希波孔收敛了笑容,「我们的问题从来不是那头牛好不好。我们的问题是...斯巴达什麽时候变成了一头牛的农场?」

厅外的廊柱阴影中,萨维奇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廊柱上方一只飞蛾在油灯旁边反覆盘旋,翅膀扑打灯罩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好几倍。

议事厅里没有人开口。

希波孔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四枚蜡封印章并排压在卷首,分别烙着阿尔戈斯、科林斯、迈锡尼和斯巴达的城邦徽记。

他将卷轴平放在石桌中央。

「我的发言到此为止。」

然後他退後一步。

「请各位长老和使节们......按照四城公约的程序,进行表决。」

表决用的是石子。

白色赞成摄政权移交。

黑色反对。

陶碗摆在桌首正中央,碗口朝上。

第一颗石子落进来。

白色。

阿尔戈斯的使节收回手。

第二颗。

白色。

科林斯。

第三颗。

白色。

迈锡尼。

花白胡须的老者最後一个伸出手。

他手悬在碗口上方停了很久。

目光从希波孔脸上移开,越过石桌,穿过议事厅的大门,似乎想要看到更远的地方...

城南的麦田、灌溉渠、以及灰白色皮肤的男人。

他松开手指。

「咚。

"

黑色石子落进陶碗的声音比前三颗都沉。

三比一。

希波孔微微颔首。

他将石桌上的卷轴收起来。

「感谢各位长老的审慎裁决。」

他说完,转身走向议事厅的大门,走廊里的光线从昏暗中透出来,油灯的火苗在他经过时微微偏了一下。

只是在经过萨维奇身边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说起来,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不相信你做这一切只是因为喜欢斯巴达。」

萨维奇耸耸肩。

「摄政王殿下。

「我活了很久。」他将兜帽往後推了推,露出整张脸,「久到我只剩下一个爱好了。」

也不待希波孔发问,他转身便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豹皮的兜帽重新扣回了头上。

城墙。

萨维奇独自站在垛口上。

风从伯罗奔尼撒的腹地灌过来。

他自光落在城南泛着金色波浪的麦田上。

「今天就来麽...

」

他喃喃了一句。

五万年。

他见过法老的金字塔从黄沙中一寸一寸地堆起来,也见过它们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中一寸一寸地被沙暴磨平,他见过苏美尔人在河谷中第一次将种子压进泥土的那个下午,也见过亚述人骑着战车碾过同一片河谷、将麦苗连同种植者的头颅一起翻进型沟的那个清晨。

他更见过神明。

他见过太多神明假扮凡人混迹在人间了。

有的为了偷情,有的为了验证某个赌注,有的纯粹为了消遣。

「故事开始了。

「9

他笑着对自己说。

然後他从城墙上转过身来,沿着石阶往下走。

步子很快。

他不打算待在高处。

待会万一有什麽东西从天上落下来,余波把他这个老野人震成了齑粉就不好看了..

五万年的命,不能折在看戏的看台上。

农庄。

午後。

阳光铺在菜畦上,菜叶的边缘被晒出了一圈微微卷曲的焦边。

丽珊德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午後的太阳还挂在正南方,离地平线远得很。

可...

她微微眯眼,转身回屋。

朱庇特正趴在窗台上,半个身子伸出去,嘴里叼着一根从院子里扯来的草茎,盯着远处训练场方向传来的操练声发呆..

他现在已经想去当兵了,这个念头在他脸上写得清清楚楚。

蹲在角落的水盆旁边,尼普顿两只手搅着盆里的清水,在手中搓出一个硕大的水球,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普鲁托坐在草铺上,双手抱着膝盖,赤红色的眼睛看着窗外。

「今天不能出去玩。」

三个孩子同时抬起头来。

朱庇特的草茎从嘴角掉了下去。

「为什麽?」

「外面有坏人。」

朱庇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从窗台上弹了起来,双脚落地的声音在石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我可以打—

」

「不可以。」

丽珊德拉的右手按在金发男孩的头顶。

将即将蹿起来的劲头压回去..

「听我的话。带你弟弟们去里屋。门关上。不许开窗。」

朱庇特的嘴巴张了又合。」

.好吧。」他瘪着嘴,拽起身旁的尼普顿就往里屋走。

丽珊德拉看向草铺。

正想开口。

「妈妈。」

普鲁托先一步说话了。

「有人在走过来。」

雅典娜瞳孔一缩,连忙走到窗边。

黄昏的光线从远处的山脊上淌下来,将土路、麦田和远处的石墙全部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色。

土路上空空荡荡。

远处的地平线乾乾净净。

「我什麽都没看到。」

「他还很远。」

普鲁托从草铺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站在母亲身旁。

「但他的影子已经到了。」

「嗡!」

正午的太阳坠向了地平线。

残阳如血。

整片天穹被染成了深沉的猩红,铁锈般的红光均匀地覆盖了一切。

麦田的金色消失了,灌溉渠的银光消失了,石墙的灰白消失了,所有的颜色在此刻被统一...

她低头。

门前的地面上,她自己的影子在残阳中亦是被拉长了一截。

影子的旁边,是延伸而来正在一寸一寸逼近农庄的另一道血影..

手中矛头斜斜地指向天空,矛杆的末端消失在土路远处,一只死去的大公鸡在那流着汩汩鲜血。

一如在奥林匹斯千年岁月中见过无数次的那样。

他即是永恒的第一持矛者。

阿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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