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借过。(1 / 2)

群山在云雾中升起。

奎托斯沿着山路向上攀爬,普鲁托被他用粗麻布和一根皮带固定在胸前,孩子的脑袋靠着他的锁骨,随着攀爬的节奏轻轻晃动,面色安详得像是只在午睡而已。

山路比记忆中窄了很多。

荆棘和野生的灌木从两侧侵入了路面,有些地方的石阶已经完全被根系撬开,碎石散落在泥土里,被青苔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空气中甚至没有炊烟的味道..

这很不对。

在他记忆里,无论什麽季节,无论什麽时辰,只要距离农庄还有百步之遥,风中就一定会带着某种温度...

可能是灶火烤焦松木的乾燥气味,可能是晾晒草药时散发的苦涩芳香,也可能仅仅是泥土被翻开之後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现在什麽都没有。

像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居住了..

农庄从山路的尽头浮现出来。

石墙还在。

矮矮的围栏还在。

他十二岁时第一次独自修补过的木门还挂在门框上,只是门轴的位置已经锈蚀成了一团暗红色的粉末,风稍微大一点就会让整扇门发出痛苦的呻吟。

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

枯了又长、长了又枯..

反覆循环了不知道多少个季节。

屋内则是更加安静。

草蓆还铺在原来的位置上,上面落了厚厚的灰。

木纹里嵌满了灰尘和乾枯的虫壳。

墙角有一把镰刀靠着,锈了大半。

他走到灶台前面,蹲下来看了看灶膛内部。

柴灰冷透了不知道多少年。

风从门口灌进来,灰烬在气流中微微颤抖,然後有一小片从灰堆的边缘脱落,无声无息地飘落在灶膛底部的石板上。

奎托斯注视着那片灰尽很久。

然後他站起来,走出了石屋。

他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普鲁托被他从胸前解下来,平放在膝盖上,孩子小小的身体在宽阔的大腿上只占了不到一半的面积。

山风从西面吹过来,掠过矮墙外早已荒芜的麦田..

不...

现在已经不能叫麦田了,现在那里是一片野草和灌木的领地,偶尔能从草丛的缝隙里辨认出当年犁出来的田垄痕迹,但也仅此而已了。

那个男人不在这里。

他似乎已经离去很久了。

「奎托斯?

」

一声呼唤。

女人站在围栏外面。

依旧是白色的亚麻长裙,赤足踩在碎石地面上,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恍惚间让灰白色的巨人仿佛看到了丽珊德拉。

可她不是,她是希波吕忒。

她看着坐在石阶上的灰白色巨人。

她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这个孩子了。

「奎托斯。」

她声音里带着等待终於结束之後的释然,似是早就笃定他总有天会归家。

奎托斯对上女人的眸子。

在他的整个童年里,她送过蜂蜜,送过羊,教过他握剑的姿势,在冬天的大雪里裹着斗篷站在院门外面等那个永远在磨刀或者种地的男人开门。

「我回来了。」他轻声回应。

吸了吸鼻子,女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膝盖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这是你的孩子。」

她似乎没有一点意外。

奎托斯点头。

「他告诉你了。」

「他告诉了我很多事情。」希波吕忒推开围栏的木门走进院子里,将陶罐搁在水缸旁边的石墩上,「关於你的妻子,关於你的三个孩子,关於你在斯巴达种了一片很好的麦田「」

她走到石阶前面,在奎托斯对面的地上蹲下来,视线平齐了他膝盖上的婴儿。

「我能抱抱他麽?」

奎托斯看了她一会。

然後将孩子从膝盖上托起来,递了过去。

希波吕忒伸出双臂接住了那个小小的身体,动作轻柔。

亚马逊女王的双手曾经撕裂过巨蟒的颈骨、折断过铁木战枪、在数千年的征战中沾满了无数敌人的鲜血。

可此刻这双手托着一个四岁孩子的方式,和世间任何一个普通的家长没有区别。

普鲁托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呼吸绵长而平稳。

「他醒不来。」奎托斯说。

「我知道。」希波吕忒将孩子贴在自己的胸口,目光落在安静的小脸上。微微皱眉,「他的灵魂似乎脱离了。」

「进去说话?」

她抬头看了看那间门轴已经锈穿了的石屋。

「嗯。」

石屋里的光线很暗。

希波吕忒把普鲁托放在那张落满了灰尘的旧草蓆上。

奎托斯坐在桌旁,他把伐木斧靠在腿边的墙壁上。

「他什麽时候走的。」奎托斯问。

希波吕忒从陶罐里倒出清水,分成两碗,一碗推到奎托斯面前。

「几年前的一个雪夜。」

她在对面坐下来,叹息着,「他回来了一次,然後告诉我..

」

「他说他要去寻找回家的路,回忆过往的故事。」

「回家的路。」奎托斯没忍住重复。

「是的。」

希波吕忒摇了摇头,「他只是说这条路很远,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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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然後他就走了。」

希波吕忒双手环抱在胸前,背靠着石墙,「我每天都来这里看看,给灶台添柴、给水缸换水、把院子里的草拔掉...

」

「直到三个月之後我不再每天来了,改成每个月来一次。再後来是每个季节来一次。」

「但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石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阳光从窗缝里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光柱中的灰尘在无声地翻滚。

奎托斯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回家的路。

这里不是家麽?

这座高原,这间石屋,门前的石阶,院子里的灶台和水缸,横梁上那根曾经挂过橄榄的绳子...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就是家麽?

他明明告诉自己不要怀念过去,但他却还是选择了去寻找回家的路..

奎托斯的手在斧柄上收紧。

这算什麽...

彻底失望了麽?

对这个离家出走五年、娶了妻子生了孩子、从来没有回来看过一眼的不孝子嗣..

他终於放弃了麽?

「奎托斯。」

希波吕忒的声音将他从沉默中拽了回来。

「他不是因为你才走的。」

奎托斯没有回应。

「他走之前说过。」

希波吕忒的目光落在草蓆上普鲁托安静的面孔上,「他说...他说他很高兴你终於有了自己的家。」

午後的斜阳变成了黄昏的余晖。

奎托斯从草蓆上将普鲁托重新抱起来,用皮带和麻布固定在胸前。

希波吕忒站在门口看着他将斧头别回背後。

「你要去哪。」

「斯巴达。」

」

「」

希波吕忒闭了一下眼睛,似乎在权衡什麽东西。

「不去天堂岛麽?」

奎托斯正要跨过门槛的脚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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