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别叫我兄长!(1 / 2)

篝火塌了。

木柴从中间断裂,烤架上野兔一面焦成了碳,另一面的油脂还在低温中缓慢渗出。

赫拉克勒斯趴在草地上,鼾声有节律地震着狮皮。

尼普顿端坐在矮木桩上,双手放在膝上。

他想自己不愧是海神,即便面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农夫,他仍保持着某种骨子里削不掉的东西。

想必这就是优雅永不过时吧。

奎托斯将酒壶搁在脚边的草丛中。

「这就是他平凡的一生。」农夫说。

尼普顿将视线从赫拉克勒斯的打鼾姿势上收回来。

「很年轻的时候就有了妻子和孩子。」奎托斯低声道,「他爱他们。」

尼普顿没插嘴,清洁工的鸭舌帽在他膝上放着,露出修剪得当的络腮胡和一双在火光中沉静的眼睛。

「後来他不得不走了。」奎托斯说,「做了一些无法回头的事。」

「等他回过神来..

」

「已经太久了。」

「他在远方又有了新的家,第二个妻子,那段日子也很幸福。」

「可第二段日子越幸福,他就越清楚第一段日子里丢掉了什麽。」

余烬彻底暗下去。

只剩夜色和两个人之间那点被体温烘出来的微弱热气。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赫拉克勒斯在远处翻了个身,将半张脸从狮皮上挪开,换了个方向继续打鼾。

「这位先生。」

尼普顿斟酌了下。

怎麽说呢,他是海神,不是心理医生。

「离岸太久的船回港时......」他试探着开口,「港口也许已经换了主人。」

「不必伤心。

「」

」

」

奎托斯将酒壶从草丛中捞起来,拔开木塞,朝壶口里嗅了一下。

尼普顿的视线跟着酒壶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毕竟我想...」

「凡间的法律,也不会允许一个人同时对两段婚姻负责,对吧?」

「6

」

奎托斯将酒壶放下。

「一夫一妻。」他回答同样认真,「只能选一个。」

「那就是说......」尼普顿颔首,「如果他已经有了第二任妻子,按照这里的法律,他必须去处理与第一个家庭之间悬而未决的关系。」

「6

」

奎托斯盯着他看,尼普顿毫无所觉,毕竟只是一个农夫的注视,这对海神来说没什麽好怕的。

「或许他也需要律师介入?」海神追着说。

奎托斯将後脑勺靠在花岗岩上。

「不需要律师。」他最终回答,「她已经不是他的妻子。」

「嗯。」尼普顿点头,「那就比较好办了。」

」

「」

奎托斯无奈地笑了笑,将酒壶举到唇边,他也没急着喝,只是将目光移向赫拉克勒斯身旁的巨大玻璃啤酒杯,看着那连麦芽味都快散尽的水..

他将酒液咽下去。

一点味道都没有,和三千年前的一样。

「我的兔子呢!」

肉香把赫拉克勒斯从草地上拽了起来,大汉从狮皮里挣扎着抬起头。

先确认自己没有吐在狮皮上,再确认自己是不是输了拼酒,最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酒壶和奎托斯依然端坐的姿态...

赫拉克勒斯嘴角抽抽,目光落在烤架上那只已经一半焦黑、另一半油亮的野兔身上,他将自己从草地上撑起来,双膝跪地,像一头在黎明前苏醒的熊。

可农夫的手横在了他和烤架之间。

「这是我抓的。」赫拉克勒斯无语。

「也是你烤焦的。」奎托斯说。

赫拉克勒斯张了张嘴。

这他妈能怪他吗?!

可话还没出口,他就看见奎托斯已经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刀。

"

.?!"

刀刃在最後一点火光中一闪。

焦黑的外层被削下来,露出里面尚存完整油脂的兔肉。

农夫将这块切下来,赫拉克勒斯本能地伸出手,然後就看见这块肉越过了他的手,被放在了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的清洁工手边。

「吃吧。」

尼普顿微微一愣。

他低头看着木盘上那块散发着肉香的兔肉,然後看了一眼递肉过来的农夫,又看了一眼正保持着伸手姿势石化在原地的壮汉。

「这......」尼普顿的手下意识地悬在了肉下,「要不我还是去吃食堂吧..

「」

「你不会喜欢吃食堂的。」

奎托斯已经在用短刀处理剩下的部分了,刀锋贴着骨架游走,将焦肉和可食用的部分分离。

尼普顿微微颔首,恭敬不如从命,於是他兔肉拿起来送入口中,油脂在齿间碾开,混着一点炭火的烟燻味。

..谢谢。」

奎托斯没吭声,酒意似乎已经完全消散了。

他只是将剩下的部分,挂着一层薄肉的骨头推到赫拉克勒斯面前。

66

?

」

看着面前这堆黑乎乎的东西。

赫拉克勒斯又看了看尼普顿手中切口整齐的兔腿。

他表情从宿醉後的茫然过渡到清醒,再从清醒过渡到一种遭受了深重背叛的哀伤。

「三千年了。」他咬牙切齿,「我连一只兔腿都不配?」

奎托斯用刀尖点了点焦炭。

「喏。」

「6

「」

大力神将焦骨头拿起来,碳化的肉在他的臼齿下碎裂成渣,嘟嘟囔囔的抱怨着。

奎托斯将短刀收回腰侧。

尼普顿将手中啃到一半的兔腿放下。

「现在,那个男人知道他的孩子还活着。」

「你觉得他该回去吗?」

「既然已经有了新的家庭,就不能假装第一段从未结束。」尼普顿随口道,「也不能回去要求所有人恢复原状。」

「时间不可逆转。缺席已经造成,回去之後,那个家庭不会因为他的出现就复原,并没有人欠父亲一个大团圆。」

「但可以回去。」

「不。」海神纠正自己,「必须回去。」

「原不原谅,是孩子的事。」

「回不回去承担,是父亲的事。」

奎托斯将横放在膝上的伐木斧拿起来。

「嗵。」

木桩应声两半。

「如果孩子不认他呢?」

"5

」

看着奎托斯手中的铁斧,尼普顿下意识地咬了口兔肉,含糊不清道,「那他便继续做该做的事。」

他将鸭舌帽从膝上拿起来,重新扣在头上。

帽檐在黑暗中压出一道阴影,将他的上半张脸遮了回去。

「父亲不是一个称呼。」

风从後山的松林间吹来。

松针的涩味混着夜露,将篝火最後一点余温彻底带走。

赫拉克勒斯嘴里含着焦骨头,听到这里也不由赞叹。

「你儿子说得..

」

「唔唔——!咳!咳咳咳!」

酒壶怼在了赫拉克勒斯嘴边,酒水灌入口腔的同时将後半句话淹死在器重。

赫拉克勒斯被呛得弓起腰,焦骨头从手里掉了出去,滚进了草丛深处,酒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挂在络腮胡上像两条透明的鼻涕虫。

尼普顿抬眼。

「什麽?」

「他喝多了。」奎托斯说。

赫拉克勒斯撑着地面想抬头反驳。

奎托斯的视线落了过来。

赫拉克勒斯无语。

他低下头从草丛里把那根掉出去的焦骨头捡了回来,牙齿在碳化层上碾出嘎嘣嘎嘣的声音,像在碾碎什麽不甘心的东西。

「你看尼普顿说的多有道理,你还不肯原谅洛克先生麽?」赫拉克勒斯嘀嘀咕咕道,「奎托斯同志。」

尼普顿闻言这才恍然。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农夫..,为什麽他如此在意故事里的那个父亲?为什麽儿子这个词让他如此敏感?

原来这个故事就是眼前这位农夫和他父亲的故事。

这位农夫想必就是那个离家父亲的孩子。

尼普顿叹息着摇摇头。

可这和他有什麽关系呢?

他只是一个清洁工。

就算是海神,海神也不会理会这样的请求,如此的景象在凡间这地狱中,可谓是数不胜数,神明做不到样样许应。

「明早有活。」

赫拉克勒斯终於把嘴里的焦骨头啃完了,将残渣吐在草地上,伸了个懒腰。

「学院食堂的蔬菜要从斯莫威尔那边的肯特农场拉一批过来。原本该去装车的人临时有事。」

他用大拇指朝尼普顿的方向指了指。

「你力气大,能搬货。一辆旧皮卡估计就够了吧?」

尼普顿将鸭舌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算加班麽?」

「算。」

「运输途中的损耗由谁承担?」

赫拉克勒斯眨了眨眼。

「6

..我承担。後勤部预算里有这一项。」

「那蔬菜可以作为员工福利麽?我自己带点。」

66

」

赫拉克勒斯看了一眼奎托斯。

奎托斯面无表情。

「可以。」赫拉克勒斯清了清嗓子,恢复了画大饼的气势,「你表现好的话可以转正。转正後有五险一金.....

」

他犹豫了一下。

泰坦学院有五险一金麽?

5

..总之表现好年终发一只火鸡。」

尼普顿认真地点了点头。

「肯特农场。」他将这个地名记下来,「明早几点出发?」

「六点半。」

「我明白了。」

尼普顿从矮木桩上站起身来,左手按在胸口朝着奎托斯微微颔首。

「感谢二位先生今晚的食物与故事,祝二位好运。」

泰坦学院,清晨。

尼普顿不需要闹钟。

三千年统治七海的生涯里,他的生物钟精准如潮汐。

每日黎明前,他的意识就会被唤醒。

他想这或许就是海洋赐予统治者的本能吧。

从床头柜上拿起鸭舌帽扣在头上,尼普顿推开宿舍门。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只有尽头值班室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嘿——!尼尔——!」

赫拉克勒斯手里提着那根比他人还粗的橄榄木大棒。

尼普顿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走吧。」赫拉克勒斯将大棒往肩上一扛,空出来的左手在尼普顿背上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让海神的脚跟在地砖上滑了半寸,「今天搬菜的事还记得吧?跟我来,我带你去正门。」

「车库不是在後勤楼?」

「车库是在後勤楼。」赫拉克勒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但你用不上车。」

片刻後。

赫拉克勒斯在正门的台阶上停下脚步。

「肯特农场你知道在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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