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身后的张正道。
像是在求助,又像是在确认。
这位道君,会怎么应对?
就在唐松左右为难的时候,张正道开口了。
声音不高,清冽得像山涧的冰泉,轻轻巧巧就打断了唐守的训斥。
他没看三位长老,反倒侧过头,看向唐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先下去。”
四个字,轻轻的。
却像一道赦令,砸在唐松心上。
唐松猛地抬头,看向张正道。
眼里带着点难以置信。
就……让他走?
那这边……
张正道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又补了一句,音量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三位长老耳朵里:
“顺便去告诉唐掌门,这边的事。”
一句话,两层意思。
第一,你先走,别在这儿夹着受气。
第二,把这事捅到掌门那去,看他们怎么跟掌门说。
既给唐松解了围,又把球踢给了三位长老。
唐松瞬间反应过来。
心里头那块大石头,“哐当”一声落了地。
对啊!
他在这儿夹着算怎么回事?
直接禀报掌门不就完了!
三位长老再横,总不能当着掌门的面,还这么硬拦着吧?
他赶紧躬身,对着张正道深深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点感激:
“是,弟子明白。弟子这就去。”
说完,他侧过身,低着头,快步从三位长老身边的缝隙里穿过去。
走得那叫一个快,跟身后有什么追着似的。
路过唐守身边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拐过廊道的转角,看不见静室门口的光景了,他才长长松了口气,放慢脚步。
想了想,又忍不住回头,往静室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重重梅枝和箭竹,只能看见院门口三道紫色的身影,还有院内一点青色的衣角。
那位道君,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面对着三位气势汹汹的长老,身影笔直得像棵松。
唐松心里暗暗佩服。
换做是他,被三位长老围着,早就慌了神了。
这位道君倒好,风轻云淡的。
他摇摇头,不敢耽搁,加快脚步,往议事大殿的方向跑去。
得赶紧把这事禀报掌门。
晚了,指不定闹出什么事。
廊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静室门口,彻底安静下来。
风卷着地上的干枯梅瓣,打着旋儿,从三人脚边滚过。
三位长老的目光,重新落回张正道身上。
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也多了几分不悦。
这年轻人,倒是会做人。
一句话就把唐松支走,还把掌门搬出来当救兵。
唐守抱了抱拳,声如洪钟,开门见山,半点情面都不讲:
“道君。老夫明说了吧。”
“冰室是我唐门的禁地,不是外人能进的地方。”
“唐门有唐门的规矩,别说是你,就是你师父张之维亲自来,也得按我们唐门的规矩来。”
话说得很重,也很直接。
直接把张正道划在了“外人”的圈子里,连龙虎山的面子,都只给了半分。
张正道站在门槛里,半步都没退。
他看着唐守,语气平静无波:
“唐掌门已经同意了。”
简简单单八个字。
不卑不亢,不软不硬。
意思很明白:
不是我要进,是你们掌门请我进。
有意见,找你们掌门说去。
别跟我在这掰扯规矩。
唐守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掌门同意?”他冷笑一声,声音震得石壁嗡嗡响,“掌门这些天为三位师兄的事心力交瘁,一时被你们说动了,也是有的。但宗门规矩,不能废。”
“在我们跟掌门确认清楚之前,冰室的门,不能开。”
六长老唐宁也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却带着分量:
“道君远道而来,是客。按说唐门该好好招待。但冰室干系重大,还请道君见谅。不如先去前堂奉茶,等我们与掌门确认过了,再作安排?”
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确:
想进冰室,门都没有。
先去一边等着吧。
八长老唐巧没说话,只是指尖的毒囊转得更快了,眼神冷冰冰的,盯着张正道,带着点审视,也带着点警告。
那意思很明白:
敢硬闯,就让你尝尝唐门毒的厉害。
三位长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压阵。
配合得默契无比。
换做寻常的异人,被三位长老这么围着,连唬带压的,早就退了。
就算心里不服,也得乖乖等着。
毕竟,这是唐门的地盘。
强龙不压地头蛇。
可张正道既没退,也没恼。
他看着三人,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阴沉、或冰冷的脸。
像是在看三个耍把戏的孩子。
然后,他没说话。
转身。
迈步。
走回了静室院里。
动作慢悠悠的,半点火气都没有。
走到石桌旁,拉开石凳,坐下。
拿起石桌上的粗陶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
茶水注入茶杯,“哗啦”一声,清澈的茶汤映着天光,晃了晃,半点没洒出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动作从容不迫,优雅得很。
像是院门口站着的三个凶神恶煞的长老,根本不存在。
像是他只是在自家院子里,悠闲品茶。
这一下,反倒把三位长老给晾在门口了。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愣了一下。
这……什么意思?
不吵,不闹,不硬闯,也不走。
就回去坐着喝茶了?
唐守张了张嘴,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宗门规矩、什么禁地威严,全都憋在了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堵得难受。
他总不能直接冲进院子里,把人拎出来吧?
人家是龙虎山的道君,客客气气的,没硬闯,没闹事,就是回院子里坐着等。
你凭什么进去拿人?
真闹起来,理亏的是唐门。
人家是掌门请来的客人,你们把人拦在门口,还想冲进院子动手?
传出去,唐门的脸往哪搁?
唐守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拳头攥得咯咯响,却硬是发作不得。
六长老唐宁捻念珠的速度也快了几分,眉头微皱。
这年轻人……
不简单啊。
看着年纪轻轻,行事倒是老辣得很。
以退为进,不战而屈人之兵。
就这么往院子里一坐,反而把难题甩给了他们。
现在怎么办?
真冲进去?不行,失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