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血玉照野望,南秦州落红圈(2 / 2)

宇文横的手停在玉面上。

“大哥,那阿宴把它送到长安……”

“不只是献礼。”宇文沪接过血玉,托在掌心里看了看,“他是告诉本王,北边最大的麻烦已经落进他手里了。”

商挺站在一旁没出声,手垂在袖中。

宇文沪将血玉举到灯下,玉石上还残留着一道朱砂印,是陈宴封匣时留下的。

“阿宴在信里写了什么?”

商挺答道:“只写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北门已固,请父定策。”

这八个字落进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宇文横看向宇文沪,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于玠的脸上又白了几分,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浮出来。

宇文沪没看他们,把血玉握紧,转身走到墙边。

天下堪舆图挂在那里,边角已经有些卷了,图上山川城池的墨迹深浅不一。

他拿起朱砂笔,笔尖落在夏州的位置,轻轻一点。

“如今北门已固。”

“齐国折了五万精锐,高浧三年内无力大举西进。”

朱砂笔沿着草原向西移动,划过一段弧线。

“突厥损失过半,莫贺咄要先回去收拾部众,至少一年半载腾不出手。”

宇文横跟着笔尖的方向看过去,抿了下嘴,没接话。

笔尖又落到柔然王庭的位置。

“柔然王族凋零,草原东部短期内群龙无首,各部忙着抢地盘,没人顾得上南边。”

宇文沪把笔尖抬起来,搁在指间转了半圈,忽然收了力道。

“所以,齐国不能打。”

宇文横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大哥,齐国这时候正虚,五万人没了,高浧手里的兵将心不稳,若不趁此时打,等他收拢残军,明年便难了。”

“高浧手里还有多少兵?”

“至少三十万。”

“三十万。”宇文沪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齐国国土比大周关中大几倍,邺城和晋阳一东一北,粮道相连,折了五万人,痛是痛,但不伤根基。”

宇文横道:“可高浧刚吃了这么大的亏,军中必然人心浮动……”

“浮动归浮动,三十万人摆在那,你拿什么去啃?”

宇文横的嘴张了张,话卡在喉咙口,没能立刻接上来。

宇文沪转过身,背靠堪舆图,灯影打在他肩上。

“咱们若现在调阿宴回京,夏州怎么办?”

“可派别的将军。”

“谁能守得住?”

“大周名将不少。”

“名将不少。”宇文沪点了下头,语调没升也没降,“能在六千骑兵深入草原之后,凭一座空城拖住齐突两军的人,你给我数一个出来。”

宇文横沉默了。

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又稳住。

于玠从地上起身,掸了掸膝上的尘土,站到案边。

“太师,那便让陈柱国继续镇守夏州?”

宇文沪看了他一眼:“你也这样想?”

“夏州初定,正需要能臣坐镇,陈柱国在北边有威名,突厥和齐人都怕他,换别人去,怕是压不住。”

“本王说的不是夏州。”

于玠的手搭上袖口,指头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宇文沪没再看他,转回堪舆图前。

手指越过长安,向西南移动,经过陇右,在南秦州的位置停下来。

朱砂笔落下去,圆圈一笔画成。

圈外还有一点未干的红,沿着纸面往下淌,正好流到渭州旁边。

宇文横的脸色变了。

商挺站在灯下,袖口被他捏出了褶皱,目光盯着那个红圈没有移开。

于玠没动,可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干净了。

“南秦州。”

宇文沪拿笔点了点那个圈:“你们都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宇文横道:“关中西部门户。”

“还是什么?”

“地方豪强盘踞之地,各家私兵多在此处。”

“刺史换了几任?”

于玠低声答:“三任。”

“政令出得了府门吗?”

没有人回答。

宇文沪把笔搁在案上:“为何?”

于玠开口,语速比之前慢了不少:“南秦州地势复杂,旧族盘根多年,地方官若无兵,便压不住他们。”

“有兵呢?”

“若兵来自外州,粮道便是问题。”

“若兵来自当地呢?”

于玠不再说话了。

宇文沪走到案边,把那块血玉从木匣中取出,放在南秦州三个字旁边,玉石压着纸面,鹰纹朝上。

“本王决定,调陈宴出任南秦州总管,都督南秦,渭,泾等五州诸军事。”

于玠的手扶住案角,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

宇文横也没有立刻开口,盯着那块血玉看了好一阵。

商挺望着地图上的红圈,喉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咽回去了。

宇文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放下时盏底磕在案面上,响了一声。

“北境有陈宴,齐国便不敢向西。”

“南秦州有陈宴,关中那些人便不敢再把朝廷政令当成耳旁风。”

于玠终于开口:“太师,此事是否太急了些?陈柱国方才立了大功,若骤然调任,外头的人看着……”

“于太保。”

宇文沪没有提高声音。

“你方才还说,陈宴之功足以封王拜相。”

于玠的手指缩进袖中,一根一根地攥紧。

“老臣所言,出于公心。”

“本王晓得你是公心。”宇文沪看着他,“所以这次,本王也想听听你的公心。”

于玠没有跪下。

他站在那里,盯着南秦州的红圈。

那里面有于家的田庄,有于家的私兵,有替于家看守粮道的部曲,还有几代人积攒下来的门客与关系,桩桩件件,全在那个红圈里头。

陈宴若去了南秦州,总管五州军务,手中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兵权。

到那时候,别说于家,整个关陇旧族都要被他挨个查过去。

宇文沪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抬手把血玉收走了。

“怎么,方才夸得出口,到了自家门口便不愿意了?”

于玠的膝盖弯下去,跪在了地上。

“老臣不敢。”

“你敢。”宇文沪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你刚才跪得痛快,是因为陈宴在北边,离你家的田庄足够远。”

于玠额头触地,狐裘的绒毛扫在砖缝里。

“太师息怒。”

“本王没有生气。”

宇文沪将血玉放回木匣,盖子扣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本王只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想清楚,究竟是要大周的法度,还是要南秦州那些私兵田产。”

于玠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出声。

宇文横看了一阵,终于上前一步。

“大哥,阿宴虽然善战,可南秦州水太深,暗箭难防,不比草原上两军对垒,到了那边,真不好说。”

宇文沪抬眼:“你担心他?”

“臣担心他孤军深入,那些旧族不会跟他正面打,阴招使不完。”

“比如?”

“买刺客,断粮道,在军中安插耳目,甚至直接往朝中递折子参他。”宇文横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些事他在夏州碰不到,到了南秦州全得碰。”

“本王晓得。”

“那还调他去?”

宇文沪走到宇文横身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所以本王才要看一看。”

宇文横抬头:“看什么?”

“看这把刀,到了羊圈里,还能不能照样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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