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意外的是,苏州的秩序似乎安定了许多,葑门外的河汊旁甚至聚集了不少百姓叫卖菜蔬。
时有军士过来采买,稍稍讲一番价後,便将其全部买走。
厉半仙路过时偷偷看了一眼,似乎用的是中统钞。
这玩意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最近一年来没那麽值钱了,百物都在涨价,以至於厉半仙怀疑这钞还能挺几年。
「师父,我饿了。」三徒弟阿宝悄声说了句。
「叫叫叫,就知道叫,我们在逃难呢。」厉半仙看了下不远处的一间食肆,终究没舍得进去,而是让大徒弟拿出两块干硬的烙饼,师徒四人蹲在河边柳树下,分着吃了。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河面上就驶来了大队船只。
船上或站或坐挤满了人,无聊地看着岸上。
厉半仙看了下船队前进的方向,好像是沿着娄江去太仓和刘家港啊,这是要班师了?
没人能回答他,厉半仙也不知道邵树义带了多少人马过来,又有多少人马。他只知道一船又一船的人离开了苏州,返回太仓、刘家港——娄江就这一条去向。
看了一炷香的工夫过後,离开的船只依然一艘接一艘,看不到头。其中一艘较为高大的船只上面,甚至挂出了镇海军字样的大旗,这让厉半仙有所猜测,莫不是邵树义带了不止一军过来,而今撤走了一部分?
老头是个聪明人,鬼精鬼精的,立刻判断出邵树义没打算继续南下,似乎全取平江路四州二县已经让他满足了。又或者是他就这麽多兵,打下苏州後已然力竭,不但军士疲惫,急需休整,而且再打下去,兵也不太够用了。
「师父,你在看什麽?」阿宝很快吃完了半张饼,眼巴巴地看着厉半仙。
厉半仙有些吃惊,道:「你才十岁啊,怎麽这麽能吃?还没饱?」
阿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拨弄着脚边一根草茎。
厉半仙叹了口气,骂道:「讨债鬼,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唉。」
说罢,不紧不慢地来到食肆门口,买了两个炊饼。
店中坐满了客人,仔细一看,大部分都是武人。
其身着土黄色圆领窄袖袍,长至膝上数寸,两侧开衩。
腰束革带,下身穿着合裆袴,裤脚紮入靴筒,额头上则裹着红色抹额。
这些衣服、革带,似乎都很新啊,新到像是刚发下来的。
这便是邵兵的戎服麽?厉半仙暗暗猜测。
在杭州那会,官府嘲笑邵兵的一大方式就是连正儿八经的戎服都没有,如今看来是有了。土黄色对青绿色,一邵兵一元兵,针锋相对。
他没再敢多看,将装着炊饼的布袋紮紧後,便转身出了食肆。
不料没走几步,就见迎面来了一人。
「厉半仙?」来者惊讶道。
「王……王员外?」厉半仙也很吃惊:「你怎麽在这?来进货的吗?」
来者赫然是当初与杨希茂一道的王云龙。
不过在看到王云龙身上的红色盘领长袍,腰间束着的金丝革带,以及佩刀、弓梢时,又若有所悟。
「王员外,你莫不是投了邵元帅?」厉半仙试探道。
王云龙也不隐瞒,笑着点了点头,道:「今日入城,大帅抚慰有加,亲授官服、印信、告身,另给军器千件,着我与杨将军守望互助,保住溧阳、宜兴二州。」
说完,又一把拉住厉半仙,道:「来来来,陪我吃酒。我有今日,靠的还是半仙你呢。另者,你再帮我参详下如何对付长兴哈密。」
厉半仙看着满大堂的军校,不欲入内,无奈王云龙力气太大,只能推拒道:「我还有三个徒儿在外面等着呢。」
王云龙扭头吩咐了一名亲随,着其带着酒肉,去陪厉半仙的徒儿们吃喝,自己则拉着厉半仙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酒,道:「上次你说杨兄弟有血光之灾,真的应验了。广德万户府的人见他家有钱,张口就是一万石粮、一万锭钞,不从就杀。杨兄弟想起你的批语,暗道竟然应验在此。若无邵元帅,他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束手就缚。今有大帅撑腰,於是起兵造反,以有今日。」「杨员外现在是……」厉半仙问道。
「宜兴镇将。」王云龙说道:「我与杨兄弟分居荆溪上下游,为大帅守着西南方向。」
厉半仙听了心下一动。
杨希茂、王云龙都穿绯色戎服了,又是镇将,显然不是小官,宜兴、溧阳的军民事务一把抓,不知道多威风。若去他俩的地盘上,岂不是座上宾?那日子美得嘞!
「对了,而今我俩最苦恼之事便是广德及长兴义兵万户府。」王云龙说道:「广德万户府且不论,长兴州达鲁花赤哈密从别处弄来了五百个回回,骁勇善战,不是很好对付。」
「回回勇在何处?」厉半仙问道。
「悍不畏死,且传言能断肢复生,众军皆惧,看着回回就怕。」王云龙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