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五,金陵城头,晨雾未散。
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观孙站在城墙上,看着东边钟山的轮廓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他已站了小半个时辰,袍角被晨露打湿了都没理会,直到身後传来脚步声,是万户李答里麻失里、副万户孙毅。
「参政。」李答里麻失里在几步外站定,道:「东面白下桥溃下来的义兵,收了三百来人。都说邵贼的骑兵不多,但冲起来快,而且打法很怪异。」
观孙回头看了二人一眼,有些不满。
李答里麻失里出身女真蒲察氏。
国初,其曾祖李庭在灭宋时立下战功,被授予万户,镇守宁国,大德元年(1297)与宁国路镇戍军对调防区,直至今日。
益都新军本来就是个下万户府,但到了今日,天下多故,该部已被核准为上万户,额兵七千,实有六千余————万户府衙署位於金陵东北角旧宋游击军营内。
李家好歹四代将门了,还说什麽「打法怪异」,有点过分了。
「怪在何处?」观孙问道。
李答里麻失里接触到元帅的目光,下意识低头,道:「贼骑将战之前,往往预先披甲,然後在百余步外下马,以五十人收拢马匹,退往後方。余众结阵,持弩机攒射,射完便持械冲杀。乡勇义兵,哪见过这种阵势,直接就被击溃了。」
观孙听得一愣,他也没见过这种打法。孙毅见他确实不知,便道:「元帅,此法多现於唐时。昭觉寺之战时,史朝义聚兵列阵,贼皆殊死战,短兵既接,相杀甚众。官军骤击之,贼阵不动。鱼朝恩令射生五百人下马,弓弩乱发,多中贼而死,阵亦如初。」
观孙听得有些出神,问道:「後来呢?」
孙毅有些惊讶,不过还是答道:「彼时见安史叛军如此坚韧,官军皆色变,镇西节度使马璘曰『事急矣』,单骑冲入敌阵,英勇奋击,夺贼两牌而回。复率五百人杀人敌阵,数次出入,所向披靡,官军目睹此壮举,士气大盛,遂破史朝义。」
观孙听得傻了,这还是人麽……
「彼时唐军就喜欢派弩手驰近,下马步射,射完直扑而上,冲阵厮杀。」孙毅又补充道:「邵贼这数百骑,便是这个路数了。我观之所为,似乎得了本唐代兵书,照猫画虎,直至今日。」
「唐代兵书,而今还能用?」观孙疑惑道。
孙毅沉默片刻,道:「虽相隔五六百年,其实还是可以用。野狐岭之战,王师便下马步战,大破金兵。」
观孙脸色好看了许多,又问道:「依你看,邵贼军中似此等精锐多不多?」
「应不多。」孙毅说道:「此皆百里挑一之辈,骁勇善战之处,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观孙放下了心,道:「邵贼兵多,又有骁锐,更不宜浪战了。而今还是得以守为主。只是——」
说完,皱着眉头看向东面。
与常州不同,观孙并没有放弃所有外围据点。按照先前的部署,益都新军三个千户所在钟山北麓设了营,并乡勇一部,合计五千人。两个在石灰山(幕府山)一带,并乡勇一部,合计三千人。
钟山的营盘离城最近,昨夜刚刚派人回来报过,没有异动。
幕府山今日应该会有消息传回。
至於其他方向麽,其实也是有兵的,但没那麽重要了。
比如龙湾转运仓内还有一部分粮食,多是去年积存,城内又放不下,再加上这座仓城经过修缮,位於金陵西北方,可与城内呼应,故派驻了一个千户,外加两千乡勇,合计三千人。
城内则有两千多益都新军将士,外加五千余乡勇,合计八千。
除此之外,还有少许零散兵马,多为临时徵发的乡勇,屯驻於各处。
这便是金陵的全部守军了,合计两万余众。从兵力上来说,并不处於劣势,因此观孙采取的是积极防御的战法,即在外围布设大量据点,层层阻截,迟滞、消耗邵军,令其抵达金陵城下时已是一支编制残破的疲军,复以坚城消耗其锐气,最後关头出城反击,获得胜利。
从打法上来说,其实算不得错,唯一的问题在於——
「不意邵兵竟有几分手段,不似那等乌合之众。」观孙轻轻叹了口气。
乡勇不堪战,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可没想到这麽不堪战,被屡次击溃,已然有点影响士气了。
但这个时候调整部署,似乎又有点不太合适了,况且他自己也不愿意。「你们说——」观孙转过身来,看向众人,问道:「邵贼会从东面过来麽?」
「不是东面,便是北面,还有西面。」李答里麻失里不想被副手抢了风头,抢先说了句正确的废话。
观孙不满地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