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你姜家断了的那条‘登天路’,我们帮不了。”
“可这‘入世大道’……”
“老君山,奉陪到底。”
话音未落,栖真真人袖袍一振。
整座栖真观,霎时亮起。
不是灯火,不是符箓,而是每一寸砖瓦、每一片瓦楞、每一根梁柱,都在发光。光芒温润,呈青金色,如初生朝阳,又似熔化的星辰。光芒汇聚于院中那棵枯槐之上,槐树虬枝猛然舒展,枯槁的枝干上,竟“噗”地一声,绽开一朵拳头大的青莲!
莲瓣层层绽放,莲心无蕊,只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红丹丸,丹丸表面,天然生成太极阴阳鱼纹,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神俱醉的清香。
“此丹,名‘返真’。”栖真真人道,“取老君山地脉心火七七四十九日煅烧,以三万六千百姓诚心祈愿为引,以你路上所救七百二十一人性命为薪,方才凝成。”
“服之,可洗髓伐毛,重铸道基,破开你体内那潭‘死水’。”
“但——”
他目光如刀,一字一顿:
“服下它,你便再不是逍遥散仙姜义。”
“你是‘存济’之主,是‘栖真’之宾,是姜家这一代,替道祖擦匾的人。”
“从此往后,你救一人,道门添一分香火;你误一事,道统便损一寸根基。”
“你,可敢接?”
姜义仰头,望着那朵悬于枯枝之上的青莲,望着莲心那枚缓缓旋转的赤红丹丸。
他想起两界村头那尊三清木像前,妇人们供奉的野菜与粗陶碗;
想起姜渊背着包袱走向雁门郡时,两个少年跪在黄土路上,泥灰裂开的笑容;
想起路上所见白骨露野,却仍有老农蹲在断壁下,用焦黑的手指,一粒一粒,将麦种埋进焦土……
他缓缓伸出手。
指尖距丹丸尚有三寸,青莲忽然轻轻一颤。
莲瓣无声闭合,将丹丸重新裹入其中。
栖真真人眼中星图骤然加速旋转,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等等。”
姜义收手。
只见那青莲闭合的莲瓣缝隙间,竟渗出一缕极淡、极细的灰气,如游丝,如叹息,缓缓升腾,最终在半空中凝成三个残缺的字:
【西·行·路】
字迹甫成,即被山风一吹,碎作点点微光,消散于青金色的光芒之中。
栖真真人久久伫立,望着那片空无的虚空,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原来……是这条路。”
他猛地转身,直视姜义双眼,眸中星图炽亮如焚:
“姜义,你那个孙儿姜渊……他要去的,从来就不是雁门郡。”
“他是要,往西去。”
“往五行山去。”
“那里……压着一个,不该被压的人。”
“而你姜家这一脉,”
“从青帝点下‘通明印’那一刻起,”
“就注定要成为……”
“喂猴的人。”
姜义如遭雷击,浑身血液轰然倒流。
五行山。
那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刮过他记忆最深处的封印。
五百年前,青帝曾在他耳边低语:“若天道崩坏至极,便去五行山下,寻那只不肯戴紧箍的猴子。他若肯吃你一碗饭,天,便还能再撑三百年。”
当时他不解。
如今,他懂了。
栖真真人却已不再看他,只将手按在枯槐树干上,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星图已隐去,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丹,我收回去。”
“路,你自己选。”
“只是提醒你一句——”
“喂猴,不是为了求它放你一马。”
“是为了让它……记得,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日日捧着热饭,站在山下。”
“等它,饿了。”
姜义站在原地,青衫被山风鼓荡,猎猎作响。
院中青莲已敛尽光芒,枯槐复归寂寥。
唯有那口枯井深处,龙吟隐隐,如亘古未息的呼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劈开浓云的第一缕阳光,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澈。
他对着栖真真人,深深一揖,额触青砖。
再起身时,袖中已无丹丸,唯有一包桑皮纸裹着的草籽,温润如初。
“多谢真人。”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栖真观。
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山门外,云海翻涌,气象万千。
姜义并未驾云。
他徒步下山,脚步沉稳,踏在青石栈道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仿佛敲击着某种古老而庄严的节拍。
行至山腰,他停下,取出那包草籽,就着山涧清泉,将纸包仔细拆开。
桑皮纸下,并非寻常草籽。
而是三粒米粒大小的青色晶石,晶石内部,各自封存着一缕微缩的云气、一滴凝固的雨珠、一道蜷缩的闪电。
正是栖真观中,那青莲初绽时,逸散的三缕本源道炁。
姜义将晶石小心收入贴身内袋,抬手抚过腰间——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粗糙的木牌,牌上无字,只刻着一道极简的、正在行走的猿猴剪影。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
雁门郡的蝗灾,还在肆虐。
可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并州,越过了雍州,越过了凉州,投向更西、更西的那片苍茫大地。
五行山。
那里压着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罪魁。
而是一根,捅破天幕的……金箍棒。
姜义深吸一口气,山风灌满胸膛。
他迈开脚步,继续向下走去。
这一次,他走得极慢,极稳。
仿佛不是下山,而是……走向一场,早已注定的相逢。
山风拂过他鬓角,几缕银发悄然挣脱束缚,随风飘舞,宛如初燃的星火。
那火,微弱,却执拗。
正一点点,烧向这乱世深处,最浓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