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姜义截断他,目光如电,“《说文》有解:‘道,所行道也。’——路也。既是路,便需有人走,有人修,有人护。如今这条路,我要亲自带人去走。”
他终于提笔,蘸浓墨,在素绢中央,写下两个遒劲大字:
**开山**
笔锋收处,墨迹未干,窗外忽起一阵清风,卷起案上几张药方,纸页翻飞如蝶,最终稳稳落于姜义掌心。
他低头一看,竟是李文雅昨夜所拟的《男医堂初阶课表》,最末一行,赫然写着:
【首课:正名】
【讲席:姜义】
【时辰:三日后卯时初】
【地点:老君山·太清讲经台】
姜义指尖摩挲着那行小字,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缓,仿佛卸下了压在肩头二十年的一座山。
他抬头,对李文雅道:“去把我那件青布直裰取来。”
李文雅福了一礼,转身入内。
文渊真人却心头一震,失声道:“居士莫非……要亲自登台讲第一课?”
“为何不可?”姜义拂袖起身,衣摆带起一缕药香,“医者父母心,父母尚且亲授子孙持家之道,我这个做祖父的,难道还怕在一群后生面前,说几句人话?”
他踱至窗边,远眺云海尽头。
那里,正是蜀地方向。
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他看见姜维正于汉中校场点兵,甲胄铿锵;看见姜锦在长安城南某处小院中,为一位咳血老匠人揉按脊背;看见姜亮在长安武判司的朱砂批文上,落下最后一笔“准”字;看见两界村口的老君堂前,新塑的三清像下,香火缭绕,孩童嬉戏,一派安宁。
姜义久久伫立,背影挺直如松。
风过处,他鬓角几缕银丝微扬,却不见颓唐,反透出一种沉潜多年、终于破土而出的锐气。
“真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却如钟磬余响,“我姜家,不拜天,不跪地,唯敬三物——敬人,敬命,敬道。”
“今既许诺开山,便不允半途而废。”
“若男医堂三年不成气候,我姜义,自削修为,散尽道行,归隐两界村,永世不踏修行路半步。”
文渊真人浑身一震,双目圆睁,竟一时失语。
这哪里是承诺?
分明是——
**血誓。**
老君山千载清修,见过太多跪拜磕头的求道者,却从未见过一个,以自身道基为祭,只为护住一门医术、一脉正道。
殿内药香仿佛凝滞,连檐角铜铃也忘了摇响。
良久,文渊真人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姜居士……此诺,重逾泰山。贫道代老君山上下,受了。”
姜义未答,只抬手,轻轻推开那扇雕着八卦纹样的木窗。
风,猛地灌入。
吹得案上《太清养命图》哗啦翻页,停在第七章《三元归一图》上。
图中绘一赤脚男子,盘坐山巅,头顶一轮明月,足下两条溪流交汇成河,左溪清冽,右溪浑浊,汇入腹中丹田,竟化作一团温润金光。
姜义凝视良久,忽而低声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五行山’。”
文渊真人一怔:“居士此言何意?”
姜义未答,只将目光投向远方。
云海翻腾之处,似有一道金箍,若隐若现,悬于虚空。
那不是镇压,是——
**托举。**
他忽然想起那日喂猴时,猴子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悲悯的澄澈。
原来它早知道。
所谓五行山,从来不是压人的山。
而是……
**托起人的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