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苏黎世湖畔的晚风,吹进eth了主楼六层的一间小办公室。
粒子物理与天体物理研究所的走廊尽头,克拉拉·诺维格坐在电脑前,将一缕有些凌乱的浅金色头发别到耳后。
她面前的屏幕被分成了两半。
左边,是她邮箱里半小时前刚收到的《nature》拒稿信。
她的稿件被毙了,因为撞车(scooped)。
同期另一个团队做出了高度重合的工作,并且对方,给出的方法远比她的更完美。
输给更完美的实证数据,作为学者,她认。
右边,是李东那篇预警通讯,以及里希特那段cnetment。
她把那段cnetment又读了一遍,读到最后那句“您让我失望”,她感觉心里有点堵。不对,这不对。
她好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开始敲字。
克拉拉敲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她敲下最后一个问号。
然后想了想,最后笑了,点击发送。
苏黎世湖那边吹过来的晚风,把窗户撞得轻轻响了一下。
克拉拉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出了自己导师布鲁纳教授的办公室。
她没有回硕士生公寓,而是绕着主楼往外走。
主楼正面那一排灰色花岗岩,被夕阳斜斜地照着,颜色比中午看起来要暖一些。
克拉拉来这里两年了。
硕士第一年从匈牙利的罗兰大学一路坐火车过来报到,是布鲁纳教授亲自开车去车站接的。第二年她做出了那两篇一作。
第三年……
她笑了一下。
第三年大概是没有了。
她沿着主楼回廊慢慢走,从入口的浮雕一直走到东侧那一排刻满了人名的纪念墙。
风把她耳边的一缕浅金色头发吹起来。
“再见了,苏黎世。”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硕士生公寓。
克拉拉回到房间,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开始收东西。
她心里清楚得很,里希特教授是iau第十部委主席,门生遍布全欧洲,自己刚才那段cnetment贴上去,等于直接怼了一位部委主席。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里多少校领导是里希特的学生,她没数过,但她知道这个数字肯定不小。所以接下来事情会怎么走,她大概也猜得到。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只行李箱,平放在床上,把上层那几件夏天的衣服叠了塞进去。
她不后悔。
因为那就是她的心里话。
如果连心里话都不能说,那这个学术,不做也罢。
就在她叠到第三件衬衣的时候。
房门被敲响了。
来了。
克拉拉深吸了一口气,把衬衣放下,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布鲁纳教授。
手里没拿文件,也没板着脸。
只是手里拿着一只方方正正的小铁盒。
克拉拉一下子愣住了。
她想过布鲁纳教授今天来敲门会说哪种话,从最温和的“我没办法再带你了”到最严厉的“你看你这个学生当得”,她都在心里演练过一遍。
唯独没演练过这个画面。
“教授……”
布鲁纳教授把那只铁盒往她怀里轻轻一塞。
“你师娘让我给你的。”
克拉拉低头看了一眼。
铁盒的盒面上印着熟悉的图案,一块刻着花纹的圆形薄饼。
tirggel(苏黎世蜜糖薄饼)。
苏黎世人家里逢年过节才会自己烤的一种东西,蜂蜜和着面糊压在木刻模具上,烤出来薄薄的一片,上面印着花纹。
布鲁纳教授就是本地人。
师娘是哪个区的克拉拉不记得了,反正每年圣诞前后,师娘都会烤上一大盘分给学生。
铁盒还是温的。
“……谢谢师娘。”
克拉拉抱着那只铁盒,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布鲁纳教授没看她,往她屋里走了两步,伸了个懒腰。
“行了,那我回去了?”
他刚要转身。
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床上那只半开着的行李箱。
他愣了一下。
“克拉拉。”
他回过头来。
“你收拾东西,要上哪儿去啊?”
克拉拉抱着铁盒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她还是把cnetment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布鲁纳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