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卷过雁门关，四万轻骑犹如一道道黑色的墨流，在积着厚雪的长街上无声地穿插。

两边门户紧闭，屋檐底下挂满了冰凌子。

萧尘率领的王府队伍行出不远，便与这支大军主力汇合，彻底凝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直指北城门。

为了防滑消音，所有战马的蹄子上都提前绑了厚布。

兵刃和甲片也都拿布条束紧了，全军上下缄默前行，整支大军透着一股极其压抑的肃杀。

可整整四万匹战马同时踩过积雪，哪怕再怎么刻意隐秘，那汇聚在一起的沉闷马蹄声、战马憋着的响鼻，连同大军行进时震颤地面的微小动静，还是把长街两边不少百姓给惊醒了。

一户临街人家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披上棉袄，摸黑走到窗边，凑到窗纸的缝隙处往外瞅。看清了风雪里那一队队裹蹄、卷旗、不带辎重往北走的骑兵，老汉一眼就懂了。

“爷爷，外头啥声音呀？”身后传来孙子迷迷糊糊的声音。

老汉压低嗓子：“是镇北军。咱们的儿郎，要出关了。”

孩子揉着眼睛凑到窗边往外看：“那咱不出去送送他们吗？”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风雪里的铁骑，慢慢点头：“送。”

他转身走到桌边，摸出火折子，点亮了那盏平时舍不得多点的油灯。

昏黄的灯火轻轻晃着，老汉用手护着火苗，把油灯端到临街的窗台上。

灯光透过窗纸，在雪地上铺开一小片朦朦胧胧的暖黄。

不远处，另一扇窗也悄悄亮了。接着是第三盏，第四盏……顺着骑兵走过的街巷，一盏接一盏的灯次第亮起来，一路往北城门那头铺过去。

长街两旁静悄悄的，谁也没有推门出去惊扰大军。百姓们只是披着衣裳，站在自家窗后头，默默点上一盏灯，给要远行的儿郎照一照脚下的路。

一个年轻骑卒牵着马走过，没忍住，转头望了一眼。

薄薄的窗纸后面，映着一个妇人的影子。

她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孩子，一只手护着灯，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孩子好像看见了外头的骑兵，抬起小手，隔着窗纸使劲挥了挥。

年轻骑卒脚下一顿，随即抿紧了嘴，把头转回来，挺直腰杆跟上了队伍。

越来越多将士看见了沿街亮起的暖光。

队伍里依旧没人吭声，只是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默默将手掌按在了刀柄上，攥得死死的。

萧尘骑在队伍前头，也看见了。

他勒缰的手紧了一下，照夜玉狮子的步子跟着慢了半拍。

但下一刻，他松开缰绳，目光直视前方，一步都没有再慢下来。

马后的李景铭却看呆了。

他在天启城过了十七年，见过元宵灯会的十里火树银花，见过宫里宴饮时的满殿明烛。

可从来没有哪一盏灯，像眼前这些窗纸后头的油灯一样，让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烫。

那一刻，他好像有点明白了，萧尘那天在高坡上说的“万家灯火”，到底是什么意思。

四万轻骑踏着这片暖光，沉默地往北走。

而在他们身后，那一盏盏送行的灯，在料峭的寒气里始终亮着，一盏也没有灭。

……

大军顶着风雪疾行，没多久就穿过了高耸的北城门，来到雁门关外的茫茫雪原。

关外大雪纷飞。萧尘和商队，要在这里真正分道了。

宽大的马车在风雪里停住，纳兰雨诺掀开厚重的车帘。

寒风卷着雪沫吹红了她的眼眶，但那双向来温婉的眼睛却出奇的镇定。

“九弟。”她轻声开口，声音在风雪中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草原风暴已起，你们万事小心。那盘棋，我们在白鹿部等你们的落子。”

萧尘看着眼前的七嫂，郑重地冲着马车抱了抱拳：“七嫂，，多保重。待草原事了，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