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堂的门半开着,里头透出一丝灯光。
陈平迈过门槛,推门而入。
堂内的人依旧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各处。
有人趴在长桌上翻阅着陈旧的卷宗,有人站在墙边的任务板前发呆权衡,还有人索性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
任务板上钉着几张纸,陈平扫了一眼,大多是几百到一千功勳的外院任务,采药,巡山,清剿低品邪祟,零零散散。
就在靠近任务板的位置,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傅辞。
身负长枪,枪杆从肩後斜出来,枪尖用布条裹着。
正仰着头,看着任务板上仅剩的几张纸条,眉头微皱,似乎在权衡挑选。
听见脚步声,傅辞转过头。
看见陈平,先是一愣。目光下移,落在陈平腰间别着的那块纯白色玉牌上。
他的眼神变了。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脱口问些什麽,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陈平看了他一眼,没有停步,径直走到柜前。
柜後坐着一个执事,正低头翻着册子,听见脚步声擡起头,看了陈平一眼。
陈平将怀中那份盖了城南大营印信的呈文取出来,放在柜上,随即解下腰间的纯白色监察腰牌,搁在呈文旁边。
执事看见腰牌,目光停了一息,伸手将腰牌收好,拿起呈文,仔仔细细从头看到尾。
片刻後,他擡起头,开口:「巴厘县悬赏任务已结清,两万点功勳,已经帮您记入名下了。」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
但这事务堂统共就这麽大点地方,此刻又尤为安静。
这字正腔圆的一句话,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安静了一息。靠墙站着的一个学子转过头,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震惊。
窃窃私语从角落里漫开。
「什麽任务一次两万?」
「两万的任务我听说过,都是内院学子才接得了的。」
「内院?他是陈平吧,哪来的内院任务?」
陈平没有理会,取了自己的腰牌,转过身。
傅辞站在原地,枪杆靠在肩上,目光沉沉地盯着陈平。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话咽回去。
「你……突破了?」
陈平心里很清楚,巴厘县这一趟差事,等同於在陆家的心窝子上狠狠捅了一刀。
他跨入元罡的事情,早晚是藏不住的。
他坦然地点了点头:「不错。」傅辞没有说话,沉默了几息。
他走上前,擡手拍了拍陈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陈平,这一步,你可是结结实实地,走在了我们所有人的前面。」
声音平静,没有酸意,没有不甘,只有由衷的一句话。
南岭五个月,生死搏杀,妖魔遍地,那五个月把傅辞身上曾经那股眼高於顶的傲气磨去了大半。
此刻站在陈平面前的这个傅辞,和当初在秦涯的演武上、梗着脖子非要争个高低胜负的那个傅辞,已经判若两人了。
堂内那几个竖起耳朵偷听的学子,在听到陈平亲口承认後,脸色彻底变了。
嘈杂的议论声再也压制不住,但并没有持续多久。
那几个人就像是发现了什麽惊天秘密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行色匆匆地往门外走去。
连挑选任务的心思都没了。
显然,不用到明天早上,陈平跻身元罡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苍梧外院的每一个角落。
堂内一下子空旷了下来。陈平看了看四周,对傅辞道:「这里不好说话,换个地方。」
傅辞点头赞同。
两人并肩往事务堂外走去。
出了大门,陈平思忖了片刻,停下脚步。
「去把他们几个也都叫上吧,从南岭死里逃生回来这麽久,大家各忙各的,还没坐下来好好聚一聚。」
傅辞闻言,应声道:「也是。回来後大家都在憋着一口气埋头苦修,是该见个面了。」
找人并不费事。
周济最好找。
就在苍梧东侧那片露天的演武场里,正光着膀子挥舞着他那两把沉重的板斧。
汗水早就把衣服的前襟洇得湿透。
听见陈平办完差事回来了,他把板斧往地上一顿,砸出一个浅坑,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咧开大嘴笑道:「走!」
翟静也一样好找。她正闭门在宿舍里盘膝打坐练功。
陈平敲了三下门才开。
看到陈平和傅辞并肩站在门外,她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里微微泛起一丝波澜。
没有多问半句废话,提着长剑便跟了上来。
唯独张亭晚这小子,不见踪影。
宿舍床铺是凉的,演武场没人,讲武堂也寻不见踪迹。
最後还是拉住一个同乡的学子问了一圈,那人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张亭晚啊?这会儿估计在城西的醉仙楼泡着呢。」
四人会合後出了苍梧,径直往城西方向走去。
醉仙楼不难找,上次来过,问过小二後,几人知道了他在哪。
四人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清净包厢前停下脚步。
厢房的门半掩着。
里头正传出张亭晚那极具辨识度的轻快嗓音,听语气,正和什麽人聊得投机。陈平推门进去。
张亭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
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四五岁,一身青衫,面容清瘦,眉眼之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坐姿端正,茶碗端在手里,姿态从容。
张亭晚正说得起劲,余光瞥见门口站着的四个人。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地拍案而起。
「哟!人都齐活了!」
他赶忙招呼着众人进屋落座,顺势转头,朝着对面那位青衫男子擡了擡下巴,笑着引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