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第七把椅子(1 / 2)

夜里十点半,李察在桌前坐定。

笔记本摊在空白页上,钢笔横搁一旁,笔尖蘸了墨没落下。

他合上眼,把呼吸沉到第三周期。

星海一层一层往後褪,脚底先凝出大理石的凉。

等他重新睁眼,已经站在神殿里了。

七把石椅围着圆桌。

赫卡忒坐在上首,金面具上半张是少女,下半张是老妪。

火炬与钥匙在她头顶凝着,今晚凝得很足。

李察的目光,先沿着一圈椅子扫过去。

上一回还空着的第七把,今晚坐了人。

也就是说,七把椅子头一次坐满了。

李察把赫卡忒早先立过的规矩在心里翻出来。

等七把椅子全部坐满,聚会进入第二阶段,涉及在座各位的神名。

他抬眼看了看主座,赫卡忒没提这一茬,火炬与钥匙稳稳凝着,没有要往下走的意思。

李察便也把那点疑虑压了回去,先看眼前。

他先看的是阿瑞斯。

上一回,阿瑞斯的红铜面具左侧裂了,整条左臂从肩下被啃断,断口留着牙印。

隔了两个月,李察本以为有了给残端续着活泛劲,这位多少能缓过来一点。

他想错了。

阿瑞斯坐在椅子上头,整个人往里头蜷着。

红铜面具裂口比上回宽,从左眼一路裂到下颌,裂缝里透出的是一种烧空了炉膛的灰。

他那条断臂的肩头,原本只是断。

如今断口外头那一圈,泛着一种不该出现在活人身上头的死灰色。

他的右手一直攥着椅子扶手,攥得很死,好像松开就要从椅子上头滑下去。

李察的目光,在那条断肩上头停了半秒。

那封谘询信里头讲的「发烫」,看样子没压住。

主座那边,李察的灵感比眼睛先一步,捕捉到了那一片以太的变化。

很轻,很短。

赫卡忒看着阿瑞斯那条断肩的时候,她周身那一片以太朝里头收了收。

那是一种……嫌弃,从金面具底下漏出来一点点,又被她极快地收了回去。

他把视线移开。

视线落到第七把椅子上的时候,李察呼吸轻了一下。

那一位坐得极稳,似乎这把椅子原本就是为她长出来的。

是个女人。

她戴着一张面具,非金非铜,是烧透了的赤陶。

面具上只在眉骨和颧骨处压出极浅几道沟痕,简朴得近乎拙劣。

最让李察移不开眼的,是她头顶。

那里凝着一束饱满到垂下来的麦穗,连着一柄镰刀。

麦穗沉甸甸地坠着,每一粒都鼓着,随时要从穗子上头落下来。

镰刀横在麦穗下头,刃口朝里。

养人的麦,收割的刃,一上一下凝在她头顶,谁也不让谁。

李察心里有了数。

德墨忒尔,丰收女神,谷物与大地之母。

掌着五谷的荣枯,也掌着大地的生死。

神话里,她的女儿被冥王掳走,一怒之下让整片大地停止生长,草木不萌,谷物不熟,连众神的香火都断了来路。

神王最後不得不出面斡旋,把女儿一年里分一半还给她。

主座那边,赫卡忒先开了口。

「在引荐新人之前。」她的少女声线起头:「我先给诸位说一桩喜事。」

整桌的目光汇了过去。

「狄俄尼索斯。」赫卡忒的母亲声线接了上来,温润慈和。

「恭喜你,晋升小精通。」

李察的视线一下子转到狄俄尼索斯那边。

深紫常春藤面具的男人,把面前那只双耳坎塔罗斯杯端起来,朝主座那边略一举。

「多谢首席。」他答得慢,常春藤面具下那把声音拖着尾音。

「仪式三月里做完的,刚缓过来。」

什麽传统,什麽方向,他一个字没提。

李察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狄俄尼索斯从上回那个「资深从业者上限、或刚摸到小精通门槛」的判断里,正式跨过去了。

这一位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调子还在,可底下那一层以太厚度,已经不是几个月前能比的了。

「恭喜。」普罗米修斯先开了口。

「恭喜。」涅墨西斯跟了一句。

阿瑞斯也动了动嘴。

那条裂缝里挤出一个词,含混得很。

「……恭喜。」

李察也举了一下手里凝出来的临时杯子。

「恭喜。」

第七把椅子上那一位,自始至终没出声。

她只是把头微微偏了偏,朝狄俄尼索斯那一边,算是听见了。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放回去,没再多话。

赫卡忒目光从狄俄尼索斯身上头移开,落到了第七把椅子上头。

「接下来,给各位引荐今晚的新人。」

第七把椅子上那一位,这才动了。

她把搁在膝上头那双手抬了抬。

女人手很粗,掌心有茧,不像贵人的手,倒像庄稼人的手。

「诸位,我是德墨忒尔。承蒙赫卡忒抬举,今晚来诸位这一桌坐坐。」

她一句话报了名号,便又把那双手收回膝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整桌都安静下来。

这一位不亮家底,不递热络,连李察和涅墨西斯头一回上桌时那点小心翼翼的客气都没有。

她就是来了,坐下了,报了个名就等着别人开口。

那股安静里头,反倒有比张扬更重的东西。

赫卡忒的少女声线起头。

「德墨忒尔是我亲自请来的,她也是一位小精通,距离大精通也不远了。」

整桌的气氛变了一变。

赫卡忒亲自请的小精通,而且还说距离大精通不远,难怪一坐进来就有股子大佬气场。

李察心里算了一遍。

一桌七人,主座赫卡忒差不多实锤是大精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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