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开馆日(月票加更37-38)(2 / 2)

「你听见没有,玛蒂尔达?

这回见面,果然已经是帝都大学的高材生了!

我克兰看人的眼力,什麽时候差过?」

克兰太太「嗤」了一声,可脸上到底浮起几分与有荣焉的得色。

克兰一家,就这麽顺顺当当地缀在了李察这一拨人最前头。

一行人顺着玻璃柜往下走。

讲到一排齐胸高的彩绘陶罐时,克兰先生又来了精神。

他凑近柜子,眯起眼睛端详了半晌。

「这几只坛子,」他捻着短须。

「看着倒像是腌东西、装香料用的家什。

我开着家食品铺子,茶叶、糖、香料,进货出货,最识得这些存东西的坛坛罐罐。」

「是装人的。」李察答。

克兰先生一怔:「装……装人?」

「装人的内脏。」

克兰太太「哎呀」一声,慌忙伸手去捂小女儿的耳朵。

她儿子却两眼放光,巴巴地凑得更近了。

「黑土河流域的人信这些……」李察详细介绍着。

「人死了,得把屍身好好留着,将来魂魄才好回来认得。

可屍身要想几千年不烂,先得把容易腐坏的东西掏出来。」

「肝、肺、胃、肠子,分门别类地掏出来,泡了药封进这四只罐子里。

罐子的盖,诸位瞧……」

他指着柜中四只陶罐的盖子。

「一只是人头,一只是狒狒头,一只是豺狗头,一只是鹰头。

四位守护神,一神看着一样脏器,看了几千年。」

男孩把眼睛瞪得溜圆:「那……那心呢?」

「心留在身子里。」李察解释着。

「黑土河流域的人,把心看得最重。

脑子在他们眼里是没用的,人一死,便从鼻孔里掏出来扔掉;

可这一颗心,要留着过秤。」

「过秤?」克兰先生这回是真上了心。

「人到了那一边。」

李察的语调缓了下来,主厅里的喧嚣被他这几句话拢得远了。

「得过一道关,豺狗头的神,把死人的心搁在天平一头;

另一头搁着一根羽毛,也就是真理女神头上那一根。」

「圣?头的透特神,提着笔在旁边记帐。」

他抬手朝展厅最里那座高台一引:

「便是诸位刚才瞧见的权杖上那位神,死人的功过,由祂一笔一笔写下来。」

「心要是比羽毛轻,乾乾净净,没造过孽,死人就能往生;

心要是比羽毛重,背着一身的罪……

天平底下,蹲着一头半鳄鱼半狮子的怪物,张着大口一口便把那颗心吞了。」

「吞了之後呢?」男孩屏着气。

「吞了……」李察看着他:「那个人就再也回不来了,彻彻底底地死透了。」

围着的一圈人静了下来。

连克兰先生那张闲不住的嘴,都半张着合不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舒了口气,扭头朝儿子板起脸:

「西德尼,听见没有?

做人,心眼儿得正!

将来你那颗心要是太沉,过不了那杆秤,看你怎麽办!」

「爸你那颗心。」西德尼翻了个白眼:「上礼拜你还把妈藏起来的雪莉酒偷喝了大半瓶……」

「咳!」克兰先生猛地咳嗽起来。

克兰太太哦了一声,扭过头来。

克兰先生赶忙岔开话头,朝李察陪着笑:

「小先生,你这学问……真是了不得。」

李察这一头的动静,到底是太大了。

那一阵接一阵的啧啧称奇声,把主厅里别处的客人都引了过来。

等李察送走了克兰一家,他身前已经围拢了黑压压一大片人。

人一多,问题也就杂了。

客人们刚才在别的展厅里看过的东西,这会儿全堵在心里。

逮着个肯好好讲、又讲得有趣的小先生,便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

「先生,隔壁那间屋里,那些个画着小人的红陶瓶子,是做什麽使的?」

问话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文书。

他说的,是希腊厅那一排古瓶。

「那是古希腊人喝酒用的。」

李察答得不假思索。

「他们那边的人,最讲究饮宴。

三五好友凑到一处,一边喝着兑了水的酒,一边谈天说地、辩论学问……他们管那叫#039会饮#039。」

「那波斯那间屋呢?」另一个客人接着问。

「墙上那些石头雕的,一个个长翅膀的是什麽神?」

「波斯人拜火。」

旁人不知道,李察自己是真见过拜火神庙立柱。

「波斯人信天地间有一位光明的善神,掌着秩序与真理;

又有一位黑暗的恶神,掌着谎言与混沌。

两位神斗了一个永世。」

「而火,是光明善神在人间留下的影子。」

「所以波斯人的神庙里,都供着一团永不熄灭的圣火。

祭司们一守就是几百上千年……那团火一旦灭了,便是大灾厄。」

「墙上那些长翅膀的,是善神的标记。

还有那些守着圣火的祭司,波斯语里唤作#039magi#039。」

他朝那客人笑了笑,添了句和神秘侧沾边的趣闻。

「诸位平日里说的#039magic#039魔法、戏法,这个词便是从#039magi#039来的。

当年希腊人刚见到这些波斯祭司守着圣火、念着咒语,觉得神乎其神,便拿他们的名号造了#039魔法#039这个词出来。」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李察接得稳稳当当。

埃勾斯,波斯,地中海沿岸,香料群岛……

「诸位若是想细看,这几间展厅的物件,足够诸位逛上一整天。」

人群里先是一两声,随後便汇成了一片掌声。

不知什麽时候,主厅与希腊厅间的那道拱门底下,立着一个人。

蒙塔古。

金发少年抱着胳膊,立在门洞阴影里,已经听了有好一阵子了。

他自己那一头,原本也围着一圈客人。

他讲解得极好,年代、源流、典故,桩桩件件都准得分毫不差。

那一身与生俱来的从容,更是叫那些体面客人挪不开眼。

可不知怎麽的,主厅这一边的人越聚越多。

他那一头的客人,竟一点一点地朝这边漂了过来。

蒙塔古便也踱了过来。

起初,他只当是李察会讲故事、会哄人。

讲故事这桩本事,登不得大雅之堂。

可越听,他脸上的神色越是凝重。

黑土河流域的丧葬,希腊人的会饮与陶绘,波斯的拜火,香料群岛的蛇神,地中海的邪眼……一件接一件,没有半点磕绊。

蒙塔古的眉头,一直没松开。

这些东西,零零散散地散在几十上百本书里。

就是他也不过是知道个皮毛。

可李察讲出来的,明显不是死记硬背能背出来的。

掌声渐渐散了,客人们又三三两两地朝各间展厅里逛去。

李察转过身,正撞上拱门底下蒙塔古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眼。

蒙塔古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走到李察跟前。

「威廉士。」

「蒙塔古。」

金发青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了口。

「在古典学会的茶会上,我说过,研修时候咱们再聊。」

「嗯。」

「我原以为,你那一身本事,全在那一张嘴上。

雄辩,应对……这些我承认我比不过你。」

「可刚才……」他朝身後那几间展厅扫了一眼。

「黑土河、希腊、波斯,香料群岛……似乎没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蒙塔古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那身从容里第一次参杂了不加掩饰的诧异:

「你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李察笑了笑。

「读得多了。」他答得轻描淡写:「也就记住了。」

蒙塔古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追问。

「……研修就剩这两天了。」蒙塔古收回目光,朝他点了点头。

「等闭了馆,底下库房见。」

他转过身,朝自己那一头的展厅走了回去。

李察立在主厅中央,看着金发少年的背影没入人群。

馆里的大钟,不知什麽时候敲过了正午。

外面那条人龙,还在一段一段地往里放。

第二轮的客人,又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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