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凶手游戏(1 / 2)

雨从清早下到午前才收,伊利亚特楼门口那片石板还湿着,进门的人一律先在门槛上跺两下鞋。

长凳早坐满了,墙上那排历任评委长的眉毛一律被画得往下压,像是都在嫌这一届的孩子话太多。

李察在准备区把外套挂好。

蒙塔古靠着门框,手里那卷讲义从进来就没打开过。

「你打算怎麽打?」

「照打。」

「她是你学姐。」

「她今天是正方。」

金发青年往帘子外面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你要是让了半分,明天这楼里就会有人说她那个第一梯队是怎麽来的。」

「我知道。」

「那就好。」蒙塔古把讲义换了只手。

「方才在台阶上碰见她,她在跟主持人核时间,好像有点紧张。」

铃响了两下。

李察掀帘子出去,走过侧廊,观众席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上,红头发的姑娘抬起手,把本子翻开举给他看。

「别手软。」

李察朝她点了点头。

凯萨琳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两只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

克拉拉则已经站在正方讲席後面,深栗色呢裙,领口一枚很旧的胸针。

她面前没有稿子,只有一只巴掌长的木盒扣着盖。

主持人走到台前。

「总赛第四场。辩题:战时,一门於战事无所裨益之学问,是否仍值得国家供养。」

「正方,克拉拉·法菲尔德。

反方,李察·威廉士。」

「正方立论,六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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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把两只手搭在讲席边沿上。

「我方主张:值得。」

「凡是要许多人一起做的事,开始前得有人把标准定下来。」

「我讲两个案例,都有年份可查。」

「七十年前在格洛斯特,两条铁路在那里接头,一条轨宽七英尺,一条宽四英尺八寸半。

铁路都修通了,火车却过不去。」

「旅客得下车,从这一列走到那一列去。

行李一件一件搬,货得开箱重装,煤要从这个车厢铲到那个车厢里。

牲口最麻烦……那年送去帝都的猪,在月台上跑得满地都是,报纸上登过画。」

台下笑了一片,评委席上莫蒂默这几个老家伙对视一眼也笑了,他们都是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

「皇家委员会派人在那个站上看了整整一天,回去写了报告。第二年议会通过法案,新修的线一律用窄轨。」

「第二个案例在布里斯托,玉米交易所墙上那口钟有两根分针。」

她把手举起来,两根指头分开一点。

「一根走布里斯托时间,一根走帝都的,两根差十分钟。」

「在铁路修起来以前,各城照各城的日头走。

埃克塞特比帝都慢十四分钟,往後两列车按着相差十四分钟的两只锺,开进同一段轨道。」

「所以有人把帝都的时刻送到全国,各城的钟一只一只改过去。

改锺那几年报上骂得很难听,说这是拿帝都的太阳压别人的太阳。」

克拉拉把手放了下来。

「请诸位注意这两个案例的共处。」

「做这些事的人,在做的时候拿不出任何用处。

搬猪那年没有一列车因此跑得更快,改钟的人挨了好几年骂。」

「用处全在後面,等到有一天几百列车要在同一段轨上会车,那些才会发挥作用。」

「我方立论完毕。」

掌声起来了,不算热烈倒很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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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方立论。」

李察站上讲席,银线立刻发光。

「正方所举的案例,我方一件都不否认。

年份是对的,猪也是真跑了。」

克拉拉没忍住轻笑一声,心里的紧张也被驱散一些。

「我方要问的,是辩题里的关键词:战时。」

「我这里也举两个古代的案例,正方大概比我熟。」

当然熟,这是索菲亚在教研室里随口讲过的。

「古希腊的泰勒斯,他夜里走路只顾抬头看星,一脚踩空掉进井里。

跟着他的色雷斯女仆在井口笑得直不起腰,说这位先生急着知道天上的事,脚底下的东西倒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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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有人发出善意的笑声。

「还有就是欧几里得,有学生跟他学完第一道命题,问他学这个能得到什麽。

欧几里得叫奴隶拿三个铜币给那学生,说:这位先生必得从他所学里获利。」

「这一则常被人当学者风骨来讲。

我方却认为,就连欧几里得也清楚,人家问『这有什麽用』的时候,他拿不出东西来,只好拿三个铜板打发人走。」

李察把手从讲席上抬起来。

「再说供养,一个古典学席位一年折成呢子大衣是几件,折成担架是几副,折成十八磅弹是几箱,本部去年公布的换算表上写着,我方没有编。

战时的意思是,那张表上每一栏都在互相抢。」

「正方说标准要在开始之前定,我方同意,但这场仗已经打了十四个月。」

「我方最後请正方正面回答一句……」

他停了停,把那句话推了出去。

「在这样的年月里,那个在开始之前给音的人,凭什麽被养着。」

厅里静了三四秒。

侧廊阴影里,麦克菲伊抱着两条胳膊,白眉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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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蒂默捧着那只磕了嘴的茶杯往里看了看,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交叉盘问,反方先。」

李察没有绕弯子。

「法菲尔姐,您方才讲了铁路和锺。」

「是。」

「搬猪的是站上的脚夫,改钟的是铁路公司,哪一个和古典学相关?」

厅里有人认同的点头。

「一样也没有。」克拉拉也点头。

「正方承认。」

「承认,所以我另举其它案例。」

她把手往讲席上拍了拍。

「一七九九年夏天,拿破仑的兵在黑土河口一处旧堡加固工事。

挖到墙根底下,翻出一块黑石头。」

「照规矩,那块石头该砌进胸墙里去。

带队军官看了一眼,看见上面刻着三种字,叫人停了手。」

「那块石头在箱子里躺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後,有个法兰西人把它读通了。」

「从那一天起,我们才认得黑土河的字。

今日博物馆里那一屋子器物,若没有那二十三年,全是一堆看不懂的石头。」

她抬起眼。

「那块石头,是在挖战壕的时候挖出来的。」

厅里没有人说话,今日海峡对面每天要挖出几十英里的壕沟,报上天天登。

「我方接着问。」

李察说:「今年冬天,若要在一个音和一万发炮弹之间取一样,正方取哪一样。」

「炮弹。」

厅里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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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方承认取舍。」李察立刻跟上。

「既承认取舍,我方立论便成立:物力有限,先保炮弹,请正方确认。」

「确认。」

「那正方还有什麽可辩的。」

克拉拉把手从讲席上抬了起来。

「我方从没有要拿炮弹去换一个音。」

「我方要的是:铸炮的时候,别把量尺一并熔了。」

「今年八月本校收到的缩编文书,第一页写的是暂停,第二页写的是编制不予保留。」

「暂停的火车还能开回来,但编制没了,人就散了。

人散了,二十年以後再要找一个读得动那批抄本的,得从十六岁的中学生教起。」

李察站在讲席後面。

那句话他挡不住,也没打算挡。

「反方盘问完毕。」

「正方盘问。」

克拉拉只问了一句。

「威廉士先生,您方才说欧几里得叫人拿三个铜币给那位学生,这一节您从哪里读来的。」

「记载里有。」

「哪一份记载。」

李察张了张嘴,这一则他从预科听到今日。

教本上确实有,报纸副刊上也有,转述过它的人他数得出五六个。

出处他说不上来……观众席上的索菲亚,这时候也尴尬的呃了一声。

「最早见於斯托拜乌斯。」克拉拉的语速一点没变。

「这是五世纪时编的一部选集,比欧几里得晚了八百年。

欧几里得本人没有留下一个字的生平,我们今日知道的那点事全是七八百年以後的人写下来的。」

「再说那三个铜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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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里不是三个铜板,是一枚钱,币面三奥波。」

「三奥波在雅典,是陪审员坐一天堂的工钱。」

厅里静了。

「所以那位先生并没有被打发走。」克拉拉说。

「他问学这个能得到什麽好处,欧几里得就照当日的市价,把他一天的工钱付给了他。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连这一笔,都是量准了的。」

「这一句到今日,讲台上、教本上、副刊上全部都在转述中不断变幻版本。」

她抬起眼。

「肯去核原本的人,我方今日就在替他们说话。」

李察在讲席後面微微欠身。

「我方接受更正,并请评委席记下:反方引用有误。」

评委席上,穆勒爵士把笔放下了。

「结辩,反方先。」

李察只用了不到两分钟,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添,该说的他已经说完了。

「正方结辩。」

克拉拉把木盒的搭扣打开。

「我方承认,今年冬天炮弹比一个音要紧。」

「我方承认,我这一行的人在开始之後没有位置。

乐队奏起来以後,没有人回头看给音的那一个。」

她把手伸进盒里,取出那柄音叉。

前几排的人往前探,後排只看见个巴掌长的器物被举了起来。

她把音叉举高一点。

「我方认为,总得有人在开始之前,把那个音给出来。」

然後她在讲席边沿上磕了一下。

那个音出来了,四百多个人都听见了,同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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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站在反方讲席後面,胸腔里那面水自己就沉了下去。

厅里所有走了样的东西,在这一刻同时开口。

有人在心里数自己的心跳,数着数着数乱了;

有人喉咙里含着这半年谁都会哼的那支调子,含到一半发现自己一直哼错了两个音;

前排一位穿黑裙的太太,把手按在胸前那枚黑玉胸针上。

那一面什麽也没有立起来。

今日没有城墙,没有梯子,更没有队伍。

整座伊利亚特楼被当作一件乐器,有人敲了一下叉子,把它每一处不准的地方逐一指了出来。

不准的地方全都自己响了。

李察在那个音里听见了更近的一样:他自己的呼吸,第三个周期收尾那里偏了半拍。这半拍他练了半年,从来没有察觉。

他改了过来。

等到音彻底散尽,厅里还静着。

主持人站在台前,手抬起来又放下,看了一眼评委席。

穆勒爵士说:「记时。」

书记员低头看表。「……四分十一秒。」

「那就还没有超时。」

克拉拉把音叉收回盒里,扣好搭扣。

「我方结辩完毕。」

评委席议了十九分钟,是本届最长的一次。

主持人回到台前,手里那张纸抖了一下。

「总赛第四场。」

「反方,李察·威廉士:言辞九点一,宣告七点九。」

「正方,克拉拉·法菲尔德:言辞八点九,宣告九点八。」

「正方胜出一点七分。」

厅里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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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舍尔从座位上站起来,站到一半发现自己没什麽可喊的,只好用力鼓掌,把邻座一位老先生的帽子撞掉了。

李察站在讲席後面,把台上那张空白的纸收了起来。

言辞他赢了0.2,是他这一年在莫蒂默那间屋里抄出来的。

宣告他输了将近两分。

他的路数是把人名字叫出来,让它被别人看见;

她做的事是给一个音,让所有走了样的东西自己现形。

这两样凑在一起,什麽也办不成。

李察从讲席上下来,先朝正方欠了欠身。

「恭喜你,学姐。」

克拉拉抱着木盒,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最後两分钟没有用满。」

「我已经说完了。」

侧廊里,麦克菲伊靠着柱子等他。

看到他来,把两条胳膊放了下来。

「小子。」

「教授。」

「你在故意引导你的学姐,你要真想赢,第一句就该问她父母的事情。」

厅里那点余音早散乾净了。

李察站在阴影里,没有反驳。

「她赢了,顺利晋升小精通,比我靠戳人痛处侥幸赢一场更让我高兴。」

麦克菲伊哈哈笑了一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差点把人拍到柱子上去。

「行,好小子。」

最後一排靠门的位置上,伊莎贝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太妃糖。

糖纸粘住了,她换了个角度发现还是粘在手里。

厅里的人在往外走,伞尖滴下的水在门槛上积成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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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

索菲亚不知什麽时候蹲到了她旁边,伸手把糖抽走,三两下剥开塞进自己嘴里。

「索菲亚!」

「您剥了这麽久……」

索菲亚含着糖,腮帮子鼓着,说话含混。

「我在旁边看得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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