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跨国列车上的幽灵(1 / 2)

秋风凛冽。这股寒意并非仅仅来自自然界西伯利亚高压的准时南下,更夹杂着一种庞大地缘政治板块正在碎裂的深沉轰鸣。

华夏的北方,那个曾经让整个西方世界颤抖、拥有几万枚核弹头和钢铁洪流的红色帝国,在漫长的冷战消耗和僵化的经济体制下,病入膏肓,步入了它最后的黄昏。

西京市,第一服装联合二厂。

下午三点,车间里的缝纫机发出连绵不绝的“哒哒哒”声。空气中弥漫着棉布的粉尘和机器润滑油的味道。

四十五岁的挡车工王桂芳,正熟练地将几块厚实的防寒面料拼接在一起,然后塞进机器压脚下。这已经不是她过去常做的工装或者的确良衬衫了。

传送带上,堆满了这种款式臃肿、颜色单一的羽绒服和厚棉大衣。

“桂芳姐,你说咱们厂最近接的都是些什么单子?这羽绒服做得也太粗糙了,拉链都不是铜的,连个商标也不让缝。”旁边工位上的年轻女工一边剪线头,一边抱怨道。

王桂芳头也不抬,手里的活儿没停。

“厂长说了,这叫特供外贸单。人家不要好看,只要便宜、保暖。”王桂芳熟练地翻过一件棉衣的袖子,“听物资科的人漏过嘴,这批货,是往北边那个老大哥那里运的。他们那边冷,现在连这种粗布衣服都买不起了。”

这只是华夏庞大轻工业产能向下倾泻的一个微小注脚。

在西京市郊外的一处大型铁路编组站。

一列挂着三十节绿色车厢的特快列车,正在进行最后的编组。这列火车没有普通客车的硬座,除了前面的几节软卧和硬卧车厢外,后面拖着的,全都是没有窗户的闷罐货车皮。

在站台上。

二十八岁的退伍汽车兵刘强,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脚边放着四个巨大无比的编织袋。编织袋被塞得严严实实,甚至用麻绳在外面横竖绑了好几道,以防撑破。

这里面,装满了他这半个月来在西京几个轻工业批发市场扫荡来的战利品:三千双劣质尼龙袜、五百件人造革夹克、一千盒西京肉联厂出产的午餐肉罐头,甚至还有几十个铁皮暖水瓶。

刘强不是去探亲,他是这趟k3次国际特快列车上成百上千个倒爷中的一员。

“强子,这趟货备得挺足啊。”一个戴着狗皮帽子、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递给刘强一根烟。这人外号老东北,是这条跨国倒卖线上混了三年的老油条。

“孙哥。”刘强接过烟点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把家里的老底都掏空了。这趟要是顺利,下个月我就能在南城买套商品房交首付了。”

老孙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些正在往闷罐车厢里拼命塞货的人群。

“放心吧。现在莫斯科那边,卢布贬值得像废纸一样。国营商店的货架上除了落灰的列宁选集,连一块肥皂都找不到。”老孙的眼神中透着一种商人的精明。

“咱们带过去的这些破铜烂铁,在他们眼里就是救命的好东西。不用他们给卢布,咱们直接以物易物。”

“换什么?”刘强压低声音问。

“什么都换。”老孙冷笑了一声,“苏式军用望远镜、机械怀表、航空铝材边角料,甚至……”他凑到刘强耳边,“只要你胆子够大,弄几辆没牌照的伏尔加小轿车或者退役的军用卡车,雇个司机直接从边境线上开回来。转手卖给内地的包工头,那利润,海了去了。”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声,k3次列车缓缓驶出西京站,向着北方的广袤冻土进发。

这不仅仅是一列跨国客车。它是华夏这头工业巨兽,刺入那个虚弱的红色帝国血管里的一根粗壮的吸血管。

列车在茫茫的雪原上行驶了六天六夜。

车厢里的气味令人作呕。为了省下运费多带货,许多倒爷甚至连硬卧票都省了,直接在走廊上铺张报纸,和那些编织袋挤在一起。车厢里弥漫着方便面、脚臭、劣质香烟和浓烈狐臭的混合味道。

刘强守着自己的四个大包,晚上连觉都不敢睡死。他手里一直紧紧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螺丝刀。在这趟没有警察管辖的跨国列车上,为了抢地盘和货物,倒爷之间动刀子是常有的事。

第七天清晨。

列车终于跨过了满洲里的边境线,驶入了苏联远东的腹地,停靠在赤塔火车站。

车门刚一打开。

令刘强感到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站台上,早已黑压压地挤满了苏联人。

他们没有穿着体面的大衣,许多人穿着破旧的军装,甚至是带着补丁的旧棉袄。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这些曾经傲视全球的超级大国公民,眼神中却充满了饥饿和对物质的极度渴望。

根本不需要倒爷们把货搬下车。

车门一开,那些苏联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疯狂地往车厢门口挤。

“夹克!夹克!换什么?”一个穿着苏军少校制服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一个军用的双筒夜视望远镜,用生硬的汉语对着车厢里的刘强喊道。

刘强愣了一下,这可是正规的军用管制装备,在黑市上能卖到天价。

“五件!五件夹克给你!”刘强回过神来,从编织袋里扯出五件散发着刺鼻塑料味的人造革夹克。

少校毫不犹豫地把那个沉重的夜视望远镜塞进刘强手里,一把抢过夹克,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被别人抢走。他那双曾经握过苏制突击步枪的手,此刻在为了几件廉价衣服而颤抖。

“罐头!我要肉罐头!”

一个满头金发、容貌姣好的年轻俄罗斯女人,脱下手腕上一块沉甸甸的机械女表,递到老孙面前。

老孙看了一眼那块表,眼神一亮,从麻袋里掏出五盒午餐肉罐头。

女人接过罐头,甚至等不及回家,直接在站台上用手指抠开铁皮盖,不顾形象地将那混合着淀粉和劣质碎肉的午餐肉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

刘强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这是一个曾经能够把宇航员送上太空、拥有上万辆坦克的国家。

现在,他们的军官用夜视仪换皮衣,他们的女人用表换几个猪肉罐头。

这不再是平等的贸易。

这是一种宏观经济崩溃后,底层平民为了生存底线,所进行的绝望抛售。华夏的轻工业产品,在这里获得了远超其本身价值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购买力。

这列火车沿着西伯利亚大铁路一路向西,在伊尔库茨克、新西伯利亚、叶卡捷琳堡等沿途各大城市停靠。

每一次停靠,都是一次疯狂的洗劫。

当列车最终抵达莫斯科雅罗斯拉夫尔火车站时。

刘强的那四个装满衣物和罐头的编织袋,已经变得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是装满他两个贴身口袋的苏联军用光学镜头、特种钢制刀具、金银首饰以及几块沉甸甸的劳力士手表。

这趟长达十几天的跨国倒卖,华夏的平民用最原始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对苏联民间财富的收割。

但在这些熙熙攘攘的倒爷背后,隐藏着一股更加冷酷、目标更加明确的国家级暗流。

莫斯科,特维尔大街附近的一家昏暗酒馆。

酒馆里没有暖气,空气中弥漫着廉价伏特加和酸黄瓜的味道。几名失业的苏联工人缩在角落里喝着闷酒。

在酒馆深处的一个隐蔽包厢里。

一名穿着高档羊绒大衣、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华夏中年男人,正端着一杯温热的红茶。

他叫许建平,表面身份是一家南方特区进出口贸易公司的总经理。

但他的真实身份,是西京政务院、由内卫局和经济规划局联合成立的特别资产并购小组的高级特派员。

华夏高层比那些底层的倒爷看得更远,也更贪婪。

他们不需要那些二手的望远镜和金表。

他们要的,是这个红色帝国在过去五十年里,用人力物力和计划经济砸出来的、最核心的工业遗产和基础科学大脑。

坐在许建平越对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苏联男人。他叫阿列克谢,曾是苏联某航空发动机设计局的高级空气动力学专家。

阿列克谢的西装有些宽大,显然很久没有添置新衣了。他的脸色苍白,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焦虑。

“阿列克谢先生,您考虑得怎么样了?”许建平放下茶杯,语气平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许先生。”阿列克谢搓着冻僵的双手,声音沙哑。“我是一个苏维埃的科学家。我的毕生心血都在那个设计局里。我不能就这么离开我的祖国。”

“祖国?”许建平冷笑了一声。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推到阿列克谢面前。

那是莫斯科的真理报。上面的头版新闻,是关于政府再次削减科研经费、大量军工企业面临破产清算的报道。

“您的祖国,现在连每个月三百卢布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我听说,您上个星期的心脏病药,还是在黑市上用您妻子的结婚戒指换来的。”

许建平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中阿列克谢最软弱的痛处。

“阿列克谢先生。华夏没有那么多的意识形态纠葛。我们只讲究等价交换。”

许建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

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一沓沓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味的一百美元面值的富兰克林纸币。

“这里是五万美元的安家费。”

许建平看着阿列克谢那骤然缩紧的瞳孔。

“只要您同意签订这份劳动合同。华夏不仅会提供您在西京航空航天大学的独立实验室、充足的科研经费。”

“您的家人将被安全护送到西京。我们会为您提供一套面积一百二十平方米的集中供暖公寓。您的孩子将进入华夏最好的学校就读。您所需要的任何心脏病药物,华夏的医院会无限量免费供应。”

许建平停顿了一下,给出了最后一击。

“您是一个科学家。您的价值在于那些流体力学公式和涡轮叶片设计,而不是在莫斯科排队三个小时去抢一块发霉的面包。”

“华夏,能给您提供一个让您的知识变成轰鸣发动机的平台。而在现在的苏联,您的知识只能跟着那个设计局一起生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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