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人走后的第三日。
神印阁的风,始终带着化不开的凉。
山门修补过半,伤员静养调息,弟子们各司其职,刻意用忙碌冲淡心底的空落。偌大宗门看着渐渐恢复秩序,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松弛热闹的模样。
至少,叶无道的世界,彻底空了一块。
庭院僻静无人,避开了所有修缮的嘈杂。
叶无道坐在窗前木凳上,手边摊着寥寥几件旧物。
这是醉仙人留在世间,仅有的全部遗物。
没有至宝,没有秘籍,没有惊天动地的传承馈赠。
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旧东西。
一个磨得通体发亮、缺口老旧的粗陶酒葫芦,常年被醉仙人握在手里,沾着数十年不散的淡淡酒气;几枚边缘磨损、记载着基础修道心得的老旧玉简,是他早年修行的留存;最后,是一件洗得发白、边角起绒的素色旧布袍。
这袍子叶无道见过无数次。
从前醉仙人偶尔凝出人形,最常穿的就是这一件。慵懒随性,破旧朴素,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叶无道指尖轻轻拂过袍面粗糙的布料,心底轻轻一叹。
“你这辈子,散漫自由,无牵无挂。”
“到头来,就剩这么点东西。”
无人应答,只有晚风穿窗,拂动衣袍边角,空荡荡的庭院只剩他一人的低语回响。
他抬手,缓缓将旧布袍抚平、对折、规整叠好。
指尖抚过内层夹层的瞬间,触感微微一凸。
很薄,很轻,几乎察觉不出异样。
叶无道动作一顿。
他微微皱眉,伸手探进夹层,轻轻一抽。
一张泛黄发脆、巴掌大小的信纸,轻飘飘落了出来。
纸页老旧,边角微卷,带着岁月沉淀的痕迹,却被护得极好,没有半点破损。
纸面之上,一行娟秀温润的字迹,清晰落目,直击眼底。
吾儿无道亲启。
就这六个字。
叶无道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呼吸骤停,指尖微颤,连心脏的跳动都慢了半拍。
这字迹,他刻在心底十八年,永生永世不会认错。
是他早逝的母亲。
是那个在他幼时温柔护他、骤然离去、只留模糊回忆的娘亲。
这么多年,他只知道母亲早亡,死因成谜,来历成谜。醉仙人从不细说,只偶尔一语带过,让他好好活着,不必深究过往恩怨。
他以为所有真相,都随着母亲离世、随着师父消散,彻底埋进了岁月尘埃。
从没想过,师父竟在贴身旧袍里,藏着一封跨越十八年的家书。
一封母亲留给他的,绝笔信。
叶无道垂眸,指尖小心翼翼捏住信纸,力道极轻,生怕稍一用力,就揉碎了这唯一的念想。
他静坐窗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晚风褪去,天色微沉,远山阴云聚拢,淅淅沥沥的细雨,无声落了下来。
雨打窗棂,沙沙轻响,衬得庭院愈发寂静。
良久,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缓缓展开信纸,一字一句,认真细读。
短短开篇,温柔却沉重。
字里行间,全是一位母亲隐忍半生的牵挂与小心翼翼的守护。
叶无道喉间微堵,指尖死死捏住纸边。
他低声呢喃:“原来你早就安排好了。”
“原来你们所有人,都瞒着我,都在护着我。”
信纸继续展开,尘封万年的惊天秘辛,层层揭开。
叶无道眸光骤沉。
终结。
三个字,轻飘飘落在纸上,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他听过天道污浊,听过仙界虚假,却从不知,三界崩坏的根源,竟是这种超脱常理的域外诡异。
读到此处,叶无道眼底寒意彻骨。
原来所谓飞升大道,所谓长生仙途。
从来不是归宿。
是牢笼,是养殖场,是万古骗局。
无数修士毕生苦修、逆天争命、渡劫飞升,倾尽一生所求的大道,到头来,只是沦为域外诡异的口粮。
何其荒唐,何其悲凉。
字字泣血,句句悲凉。
叶无道的指节,悄然泛白。
十八年前,他懵懂无知,只记得娘亲常年带着他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神色常年带着化不开的忧虑。
原来不是流离无依。
是身负惊天秘辛,被仙界、暗域两大顶级势力,不死不休的追杀。
孤身一人,护着幼子,逃遍三界。
一行行娟秀字迹,藏着无尽温柔与遗憾。
一位顶天立地、敢逆仙庭、敢勘天道的女监察使,无惧万仙围剿,无惧域外诡异。
唯独放不下的,只有她的孩子。
叶无道眼底泛红,却依旧没有落泪。
极致的悲伤,从来无声无息,尽数沉在心底,化作燎原的怒火与执念。
信纸最后一行字落笔,温柔滚烫,却字字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十八年谜团,今日尽数揭晓。
母亲不是寻常修士,是看破万古骗局的仙界监察使。
母亲不是意外陨落,是被腐朽仙庭、贪婪暗域,联手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