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星辰立门,青槐断辕(1 / 2)

叶霄看了眼街口。

车马还没散。

秦氏的青篷车停得最远。

长源的人垂手候着。

魏、楚、萧、陈四家的主事,也还没走远。

刚才他们都看见了星辰阁这块新牌。

也都把自己的价,重新摆到这扇门前。

叶霄道:

「贵的不是牌子。」

马武脸上的笑收了些。

他听懂了。

这一夜,阁主清出来的每一笔,都不是一块木牌换来的。

林砚站在案前。

新册还摊着,墨迹未乾。

伤房里忽然传来一阵急咳。

叶霄回头。

严泉已经端着药碗快步进去。

葛青藤拄着木杖,正在廊下拆药封。几名药师和药童跟在身後,手脚很快,却没人敢乱碰一味药。

叶霄看向门外:

「看热闹的,不赶。」

「递帖的,入册。」

「趁机寻事的,记名。」

马武眼神一亮。

「明白。」

他转身往门口一站,腰背挺起,外头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立刻老实了许多。

葛青藤没有急着开新药匣。

他先问严泉:

「西屋那个断腿的,如何?」

严泉袖口还沾着药味,声音比昨夜稳了许多。

「热退了。」

「伤口里的热毒也下去了。」

「刚才醒过一次,认得出他娘。」

门边那妇人听见这句,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昨夜她儿子烧得说胡话,连人都认不清。

现在能认她。

那条命,是真的被拽回来了。

葛青藤点头,又问:

「东床胸伤?」

「喘顺了。」

「南墙失血的?」

「脉回来了。」

「靠窗那个?」

「能进粥。」

葛青藤这才把木杖往地上一点。

「治第二批。」

一句话落下,伤房里的人眼神全变了。

第一批最险的,已经救住了。

叶霄看向西屋。

那边终於不再有人烧得乱喊。

第二批,也该轮到了。

葛青藤拆开一只深色药匣。

匣盖一开,苦药味先冲了出来。

廊下几个药童眼睛都亮了一下。

主库药。

葛青藤捻起一片药根,先看断口,又放到鼻下闻了闻。

片刻後,他道:

「这匣开。」

严泉立刻问:

「先救哪几个?」

葛青藤擡手,点了里侧两张床,又点了靠门那名一直昏着的汉子。

「三个。」

「都能拉回来。」

药师立刻取炉。

药童扇火。

小铜炉很快烧红。

一味主药切开,苦味立刻盖过满屋血腥气。

葛青藤站在炉边,亲自看着药汁滚开,又让人把第二味辅药压进去。

药汤由浅转深。

严泉端起第一碗,先看葛青藤。

葛青藤点头。

「灌。」

两个药童扶住昏迷汉子的肩。

旁边妇人想上前,又不敢,只能死死捂住嘴。

药汤一勺一勺送进去。

前两口还往外溢。

第三口下去,那汉子的喉咙忽然动了一下。

严泉眼神一变。

「能咽。」

葛青藤道:

「继续。」

半碗药下去,床上的人胸口猛地一伏。

下一刻,他偏头呛出一口黑血。

妇人脸色刷白,本能地想要冲上前。

「当家的!」

药童立刻拦住她。

葛青藤已经走到床边,手指搭上那汉子的腕脉。

伤房里一下静了。

几息後。

那汉子快断掉的呼吸,一点点顺了回来。

青黑的嘴唇,也终於退开一丝血色。

葛青藤松开手。

「命回来了。」

妇人怔在原地。

严泉问:

「後面呢?」

葛青藤道:

「再服两剂。」

「今晚能睡。」

「明早能进粥,就不用担心了。」

妇人腿一软,就要朝叶霄跪下。

叶霄擡手拦住。

「不用跪。」

妇人僵在原地。

叶霄看着她:

「能站,就去林砚那里记名。」

「用了什麽药,救了谁的命,後面怎麽养,都写清楚。」

「星辰阁救人。」

「也记帐。」

妇人用力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记。」

「我男人醒了,也让他自己记。」

另一边,两碗药也送了下去。

里侧那个少年先醒。

他睁开眼时,还盯着屋梁看了半天,才哑声问:

「我没死?」

旁边药童没忍住:

「想死也得排队。」

严泉扫了他一眼。

药童立刻闭嘴。

伤房里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这笑很轻。

却让满屋守了一夜的人,终於敢喘出一口气。

靠门那名老汉颤巍巍开口:

「叶阁主……这药,真能用在我们身上?」

他问得很轻。

像怕一问,药就没了。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像他这种命的人,能用上那麽好的药。

不只是他,伤房里其他人,心中也浮现相似的想法。

叶霄看着他。

「进了伤房的药,就是给伤房用的。」

老汉嘴唇抖了抖,没再说话,只把头低下去。

门外那些下城人看着这一幕,慢慢安静下来。

他们不懂拜帖。

也不懂上城的价。

可他们看得懂这个。

昨夜快烧死的断腿伤户,已经认得出他娘。

另外几个快断气的人,也被救了回来。

现在第二批,也在往回拉。

那些平日摸都摸不到的药,一个又一个用在他们这些下城人身上。

这块新牌挂起来,不是为了等上城人夸一句好。

药真进来了。

命也真回来了。

黄小豆抱着一摞空碗,从门後冒出来,小声问:

「严管事,这些碗要刷到能照出脸吗?」

严泉头也没擡。

「你那张脸不用照。」

「刷乾净。」

黄小豆缩了缩脖子,抱着碗就跑。

这次连葛青藤身後的药童都差点笑出声。

林砚低头,笔锋落在新册上。

星辰阁立门第一日。

百草主库药入伤房。

西屋断腿伤户,热退,命稳。

东床、南墙、靠窗三名重伤者,危症已退。

第二批伤户续治,三人回命。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息,又添上一行。

长源正供,阁主自结,不走阁帐。

就在这时,新一炉药已经上火。

药童来回走动,却没人乱一步。

门外原本往里挤的人,这会儿都退了半步。

没人再把这扇门当热闹看。

叶霄收回目光,从後门出去。

……

清石巷比外头安静。

巷口风灯还亮着。

叶霄刚走近,护院便低头让开。

其中一人低声道:

「叶阁主,早上有辆无徽车在巷口停过。」

叶霄脚步一顿。

「进来了?」

「没有。」

「停了多久?」

「半盏茶。」

「做了什麽?」

护院道:

「车里没人下来,车夫也没问路,就停在风灯照不到的地方,看了这边一阵。」

叶霄看了他一眼。

「追了吗?」

「孙姑娘没让追,只让我们记住车样。」

叶霄点头。

「做得对。」

护院松了口气。

叶霄道:

「以後再有这种车,也别追。」

「看清来路、车样、停多久。」

「别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被看见了。」

护院立刻低头。

「是。」

叶霄推门进去时,屋里正传出说话声。

小雪道:

「这个辰是不是歪了?」

顾小禾道:

「字歪不歪我不知道。」

「但你这块布再不收边,拿起来先散。」

小雪立刻把布片往怀里一护。

「不能散。」

「这是给我哥的。」

桌边,那块洗乾净的旧布摊着。

上面用一截烧黑的细柴枝,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星辰阁。

顾小禾捏着针,正低头替她收最後一角。

孙凝香靠在旁边,看得直乐。

「一个敢写,一个敢缝。」

「小雪,你哥那块门牌要是挂不稳,乾脆换你这块。」

小雪很认真:

「这块不挂门外。」

「这是家里的。」

叶霄脚步停了一息。

屋里有火。

有汤。

桌上还有一块写歪了的旧布片。

这一屋子的热气,和外头不一样。

下一刻,小雪已经看见了他。

「哥!」

她刚跑到门口,又猛地停住。

先看叶霄袖口。

再看他衣摆。

没看见血,眼睛才一下亮起来。

「你真的回来了。」

叶霄擡手按了按她的头。

「嗯。」

叶母从竈边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也先看了叶霄一眼。

确认人好好的,才轻声道:

「锅里有汤。」

「先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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