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冷雨满城,重牢添火(2 / 2)

「他那一针,不只钉死了沈二爷。」

「还截住了後面那些,还没被送进炉里的人。」

屋里静得只剩雨声。

过了片刻,卢行舟道:「这句话,先别写进明卷。」

杜玄照看向他。

卢行舟指尖压着那几页残录,声音很低。

「现在写进去,就等於镇城司先说叶霄是在救人。」

「可杀沈的主卷,还握在护城司手里。」

「他们会反咬一口,说我们拿黑炉线替叶霄脱罪。」

杜玄照点头。

卢行舟看向旁边那张丹材转运底签。

底签不挂血药名目,走的是乾净丹材转运口。边角盖着几枚旧丹房印,其中一枚边纹很浅,像被人故意磨过。

卢行舟看了很久。

「这枚浅印,先别写死。」

「明卷只写仓印。」

「另入暗册。」

杜玄照没有问为什麽。

他知道这枚印不在天渊城常用仓制里。

一旦写死,风就不只从天渊城里吹了。

卢行舟指尖停在那枚被磨浅的丹房印上。

「该查的继续查。」

「人也要继续捞。」

「炉後的线,也要挖。」

杜玄照低声道:「挖到什麽程度?」

卢行舟看着那枚浅印。

「挖到护城司不敢再拿杀沈两字扣人。」

杜玄照没再说话。

卢行舟这才合上副册。

……

护城司重牢最深处,新的吊命丹送到了叶霄面前。

叶霄靠墙坐着。

五十五日锁罡链扣下来,他看着更瘦。右臂垂在膝侧,指尖偶尔才动一下。左掌伤口结了薄痂,又几次被链环磨裂,腕骨处一圈暗红,已经勒进皮肉里。

牢册上的字一天比一天难看。

气血衰败。

右臂寒滞。

罡息低伏。

需续丹。

城主府管事进牢前,丹簿已经递到手边。

原本还是寻常吊命丹,後来换成重料丹,今日又添了两枚温脉丹。

丹越开越重。

数也越添越多。

管事扫过末页,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一个快废的人,倒是真能耗丹。」

「这一个多月消耗的,都够府里覆罡供奉一年的修行份例,现在全填进他这副废骨头里。」

看守低着头,不敢接话。

管事走到牢门前,看清叶霄的模样後,那点不悦又慢慢散了。

叶霄脸色更白,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

管事嘴角扯起。

「吃吧。」

「吃得越多,说明你坏得越厉害。」

他隔着铁栏,声音里带着一点恶意的舒坦。

「城主要你活着开口,不是让你好起来。」

「丹可以续。」

「骨头,得继续坏着。」

叶霄没看他。

看守把丹和温水递进来。

木盘边角放着丹封,封口沾着一点灰。灰下露出一枚很浅的边纹。

叶霄垂着眼,视线在那枚边纹上停了一瞬。

和前些日子的不一样。

他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多看第二眼,只低头吞丹。

管事看他连眼皮都懒得擡,只当他快撑不住了,心情更好。

「继续。」

「别让他死。」

「哪怕他真能活着出去,也要他变成一个废人。」

铁门外脚步声远去。

牢里重新安静下来。

雨声顺着重牢天井往下滴,密密麻麻敲在石上。锁罡链贴着腕骨,暗纹一寸寸收紧,把叶霄刚聚起的罡气重新逼回体内。

下一刻,他让那口罡往里走。

锁罡链察觉到变化,暗纹一亮,猛地收紧半寸。

腕骨处传来细密刺痛。

叶霄没有在意,只顺着那股回压,把罡继续推入骨缝。

疼意从腕骨炸到肩背,又从肩背钻进胸腹。喉间血气翻上来,被他咽回一半,剩下一半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滴到衣襟上。

外头看,他气息更弱。

可在皮肉之下,在骨节深处,那口被反覆压散、磨碎、逼回的罡,正一次次重新合拢。

它沿着锁罡链磨出的伤,一寸寸压进骨、肉和筋膜里。

链环越收,那缕罡越稳。

雨声更密。

命格光字无声浮现。

叶霄没有睁眼。

这一个多月里,锁罡链一日未解,丹药一日未断。

城主府以为是在吊他的命,废他的骨。

可那些丹药一进体内,便被命格拆开。裂开的血肉被补住,快散的罡息被托住,刚要崩开的根底又被硬生生稳了回来。

只要丹药不断,他就不会崩。

只要不崩,就能继续练。

十二个时辰。

昼夜不歇。

旁人这样修炼,早就把命都给修没了。

可他只需要忍痛。

这段时间里,外头看他一日比一日虚。

但他骨里那口罡,却一日比一日稳。

牢里没有风。

锁罡链却轻轻响了一声。

链环被骨里的罡带得往下一垂。

叶霄的双腕血口还在,伤也还在,右臂仍旧麻木。

但这副身子,已经不是先前那副。

若再对上那夜的城主府内卫首领灰老。

如今的他,不用逆罡印,也有十成把握斩杀。

外头的人还以为他快死了。

那就让他们继续以为。

……

翌日清晨,城主府管事又来了。

他站在牢门外,看着叶霄更惨白的脸和垂落的右臂,心情顿时更好了。

「叶霄。」

「镇城司的卷越写越厚,你这身骨头却越锁越薄。」

他冷笑一声,把新的供纸丢进牢里。

「镇城司昨夜又递了公函。」

「写得倒是勤。」

「可有用吗?你还是只能在这。」

供纸落在地上,纸角沾了血。

管事低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你救下的人在外头活着。」

「你自己在这里废着。」

他俯身,盯着叶霄腕上的锁罡链。

「叶阁主,你说这帐,值吗?」

牢道里安静下来。

看守不敢擡头。

叶霄终於开口。

声音很轻,听着连说话都费力。

「今日的丹。」

管事皱眉。

叶霄看向看守手里的丹盏。

「再换一批。」

管事先是一怔,随後笑了。

「你还挑上了?」

叶霄垂着眼。

「丹力太薄。」

管事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在养伤?」

叶霄没有答。

他只是低低咳了一声。

这一咳,肩背微微一颤,嘴角立刻溢出血。血顺着下颌落到衣襟上,颜色比昨夜更暗。

看守脸色变了一下。

管事也皱起眉。

叶霄像是连坐稳都费力,右臂垂得更低,指尖轻轻抖了一下,很快又没了动静。

管事偏头看向看守。

「去叫验伤的。」

验伤老者很快被带来,隔着铁栏看了一眼,又探了探叶霄的脉,眉头慢慢皱紧。

「不应该啊,丹药一直加,可他的伤还是一样重。」

「现在就连气血都又落了一截。」

管事冷声道:「会死?」

验伤老者沉默片刻。

「现在不至於。」

「但照这个掉法,未必撑得到堂上开口。」

管事脸色沉了下去。

城主要的是活人。

要叶霄活着认帐。

真让他死在重牢里,就不是折磨,是违令了。

管事盯着牢里的叶霄看了片刻,冷笑一声,偏头吩咐看守。

「让丹房加一等。」

「温脉的加。」

「吊命的加。」

「滞血的也别少。」

验伤老者皱眉。

「滞血药再加,他恢复得更慢。」

管事冷冷道:「我要他恢复?」

验伤老者不说话了。

管事低头看向叶霄。

「叶阁主,丹可以给。」

「命也可以吊。」

「至於这副骨头还能不能用,就看你自己撑不撑得住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

铁门外脚步声远去。

牢册上,叶霄仍是气弱、旧伤未愈、需续丹。

城主府更放心了。

写进牢册的一切,最後只会变成四个字。

伤势加重。

看守退下去传话。

丹房那边,很快会照着这四个字,再添一笔重料。

叶霄闭着眼,没再开口。

《山海覆罡法》再度运转。

锁罡链跟着细响,疼痛重新卷上来。

可骨里那口罡,也随之又沉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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