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民心入册,府城的眼(1 / 2)

星辰阁的门,是在晨雾里打开的。

雨後的薄雾还没散,晨光落在门匾上,「星辰阁」三个字被水洗得清亮,匾角还挂着湿痕。守门人刚取下门闩,手便停住了。

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从台阶下到街口,密密麻麻挤了两三层。有人提着热饼,有人抱着乾柴,有人拎着药酒,有人捧着半袋米,也有人怀里只揣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

没人高声说话。

也没人往前挤。

他们把东西抱在怀里,安安静静站在星辰阁门前,等着把心里那口憋着的气,稳稳落下来。

守门人怔了好一会儿。

星辰阁门前不是没来过人。

叶霄被锁进重牢那些日子,下城也有人来。有人送粗布,有人送米,有人把孩子攥了半路的糖,小心放到门房案边。

那时记了很多册子,至今还压在门房里,封皮已经被翻旧。

可像今日这样,从台阶一直站到街口,还是第一次。

今日这些人来的目的也不同。

那时候,他们怕叶霄死在牢里。

今日,他们知道叶霄从城主府活着走出来了。

守门人回过神,把门开大了些。

他声音有些哑,「东西能收,但要记名、记价。阁主立过规矩,下城人的东西,星辰阁不能白拿。」

人群安静了一下。

提饼的妇人把篮子往前递了递。

「几张饼,也记?」

「记。」

守门人点头,「几张饼也记。」

抱柴的汉子瓮声道:「我家没别的,柴干,能烧。」

後头一个船工举起手里的小坛药酒。

「这个给叶阁主擦伤。」

又有个瘦小老头被人让到前面。他怀里揣着三枚鸡蛋,手指冻得发红,站在门槛前半天不敢放下。

「我孙女昨夜说,叶阁主救的人里,有个丫头和她一样大。」

他声音发颤。

「我也没什麽能给的。」

「这个不值钱。」

守门人握着笔,喉咙堵了一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

林砚走了出来。

昨夜叶霄入城主府後,他和严泉便从上城门赶回了下城。上城那边有葛青藤守药线,梁镇山守门;下城这里,帐册,不能没人看。

他一夜没合眼,眼底有血丝,衣襟却仍收得整齐。他站在门内,看着台阶下那一片人,许久没有说话。

热饼还冒着白气。

柴捆上沾着雨水。

半袋米被人用布紮得很紧。

一个孩子踮着脚,把一小包糖举过头顶,又被他娘按了回去,低声说:「等记了名再给。」

林砚看见这一幕,手指慢慢收紧。

他们不是来求赏的。

也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只是知道,那个替下城挡过刀、替他们做过主、让他们日子更好过的人,昨夜没死在城主府。

林砚转头道:「另起一册。」

守门人擡头。

林砚道:「接在重牢那几册後面。」

他接过笔,在新册封皮上写下四个字。

城主府後。

守门人低声道:「还是照旧?」

「照旧。」

林砚擡头看向门外众人,声音不高,却让前排的人都听得清楚。

「东西可以收。」

「每一样都记名,记价。」

「日後星辰阁药线、柴线、粮线能抵的,照价抵。」

「抵不了的,也入册。」

「不能让他们白送。」

门外静了一瞬。

那提饼的妇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篮子,眼眶又红了。她把篮子放下,退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那你们告诉叶阁主。」

林砚看向她。

妇人张了张嘴。

最後只说出一句:

「让他好好活。」

林砚握册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会转告。」

守门人开始登记。

热饼、乾柴、药酒、鸡蛋、旧布、半袋米、一包糖。

名字一个个落下。

有些人会写字,有些人只按手印。有些东西轻得几乎不值钱,可每一笔都记得清楚。

登记到那块旧布时,里面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字写得不好。

只有四个字。

出来就好。

林砚看着那四个字,笔尖悬在册页上,半晌没有落下。

後堂传来脚步声。

严泉走到他身侧,袖口还湿着,身上带着伤房的药味。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皱纸,又看向门外还在等着登记的人,沉默了片刻。

「这一册,别放帐房了吧?」

林砚没有应声。

他翻到册首,写下两个字。

民心。

墨迹未乾,外面又有人快步跑来。

「让让!」

「长源巷那边也来人了。」

「几家铺子凑了点热粥,说是送给阁里值夜的兄弟。」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这麽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星辰阁守夜的兄弟都没饭吃。」

跑来的人挠了挠头。

「没想那麽多。」

「就是想着,天冷,他们守了一夜,总该吃口热的。」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把整条街上的冷雾都冲散了一点。

星辰阁的门匾挂在门上。

初挂上去那日,它还只是一块临时木板。

今日,它终於有了根。

……

辰时刚过,一头青羽信禽掠过镇城司上空。

湿冷晨雾被双翼切开,几片青羽落在镇城塔檐角,很快被雨水打湿。

卢行舟取下信筒,送进上层时,叶霄已经在案前。

他右臂刚换过药,药布还没完全收紧,腕骨下那片暗色仍未散去。

上官瑶玥拆开短签,只扫了一眼,便放到案上。

短签上只有两行。

三日对卷。

府城旁听。

叶霄看了一眼,并不意外。

昨夜城主府赔出的,不只是一卷镇罡法。

还有遮不住的破口。

镇城司已经入卷,元武山也露了面,府城那边不可能再让天渊城关起门来收尾。

卢行舟没有立刻退下,又把一枚封好的丹封残角放到案上。

「杜玄照那边核出来了。」

他声音低了些。

「这次对上了。」

叶霄擡眼。

上官瑶玥指尖停在那枚残角前。

残角很小,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回纹,绕了一圈,尾端微微上翘。

卢行舟道:「镇渊府城,地药阁旧封。」

他说出「地药阁」三个字时,脸色比刚才更冷。

叶霄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什麽?」

上官瑶玥指尖点在回纹旁,声音很平。

「府城灰市的药路大盘。」

卢行舟接着道:「名字像药铺,吃的是黑药、偏药、禁药。明面药行不敢入帐的东西,很多最後都会进它的帐。」

他顿了顿。

「灰市里有人说,地药阁卖的不只是药。」

「它还是府城灰市主人之一。」

叶霄看向那枚残角。

卢行舟继续道:「城主府暗册里,沈二爷负责的血药,也走这个口。」

叶霄垂下眼。

重牢里喂进他身体的丹药,和沈二爷负责的血药,背後是同一条从府城灰市伸来的线。

上官瑶玥把府城短签与丹封残角并在一处。

「府城要旁听。」

她声音冷了几分。

「那就让他们看。」

「看他们灰市里的药,是怎麽进我镇城司案卷的。」

卢行舟没说话。

叶霄也没说话。

镇城司案上,沈二爷血药案,还有重牢背後的府城药线,第一次有了名字。

地药阁。

……

远在镇渊府城,灰市深处。

地药阁後院的灯,也在这个清晨亮了。

前堂挂着药匾,门面乾净。木柜上摆着补血、续骨、养气的正经药名,夥计衣袖雪白,药秤擦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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