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药酒藏刀,心刀分记(2 / 2)

民心册里的药酒、药散,今日之後都会单封。

叶霄走出静室。

下城星辰阁这几日一直没闲过。

前几日送来的米粮、柴火、布料,能入库的已经入库,能入伤房的已经入伤房,能当天分下去的,也都按帐分过一遍。

门房旁,只剩还没归置的一角。

半袋米靠在墙边,几捆乾柴紮了红绳,竹篮里放着几张已经凉透的热饼。每一样东西旁边,都压着一张小签。

送药酒的人坐在偏厅角落。

张阿牛三十来岁,肩背微驼,穿着下城常见的旧麻衣,袖口洗得发白。若只看衣着,他和这几日那些送柴送米的人没有分别。

可他坐得太直。

手按在膝上,指节发白,眼睛不看册子,也不看那些米袋柴捆,只盯着自己鞋尖。

叶霄没有坐。

「张阿牛?」

张阿牛连忙低头。

「小人在。」

「东平巷的人?」

「是。」

「你娘前几日在伤房记过药帐?」

张阿牛喉咙动了动。

「是。星辰阁救过我娘,小人心里记着恩,所以……」

叶霄打断他。

「你家还赊着三帖散瘀药。」

张阿牛手指一缩。

叶霄看向那坛药酒。

「哪来的?」

偏厅里一下安静。

张阿牛额头慢慢渗出汗。

「小人……小人在路上遇见一个人。他说也想给阁主添份心意,说这是真正的好东西,只是他不方便进门,就让我一起带进来。」

「他给了你钱?」

张阿牛低下头。

「一些铜钱。」

「多少?」

张阿牛嘴唇动了动。

「一百枚。」

叶霄道:「还欠你几枚?」

张阿牛脸色一下白了。

偏厅里没人说话。

叶霄看着他。

「他让你送完东西,就出去拿剩下的钱?」

张阿牛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小人真不知道药里有东西!」

「叶阁主饶命。」

他声音发颤。

「他说只是带一坛药酒,送到了就给剩下一百枚铜钱。小人想着……想着星辰阁这几日收了那麽多东西,多一坛药酒也没人会问。」

叶霄问:「他让你一定要给到我手里?」

张阿牛脸色更白。

「他说药气散了不好,中途别开,最好亲手送到阁主手里。」

张阿牛没答。

他下意识往後门方向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叶霄也看了过去。

後巷里,瓦片轻轻一响。

有人在退。

叶霄一步出了偏厅。

雨後的窄巷湿冷,墙根青苔被踩破。

那人贴着墙往後退,青黑短衫,袖口收紧,腰间挂着一只瘪药囊。他没看叶霄,先看巷尾,手指已经扣住墙根一块青砖。

砖面往里陷了半寸。

墙根露出一道窄缝。

早备好的退口。

叶霄脚下一点,刀鞘先落下去。

啪。

青砖被压死。

那道窄缝刚开半寸,又合了回去。

那人呼吸一滞。

这时,他才看向叶霄右腕。

旧锁痕还在。

他眼底闪过一丝急色,嘴上却立刻放软。

「叶阁主,小人只是收酒的……」

话没说完,袖弩已经响了。

第一箭直取右腕旧痕。

叶霄擡鞘。

铛!

短矢撞断,半截箭头落进湿灰。

那人脸色变了,指间青蜡被他捏碎。

苦药味猛地炸开,盖住了巷子里原本的酒气和药气。

第二箭贴着叶霄肩侧擦过。

第三箭刚出弩匣,叶霄已经到了他身前。

刀鞘横扫。

哢。

弩机连同腕骨一并折下去。

那人右袖一抖,毒针滑出半寸。

叶霄手指按到他肘下。

两根藏针的手指落地。

毒针没飞出来。

那人再不看叶霄,另一只手猛地抓向腰间药囊。

叶霄扣住他的肩,把人按在巷墙上。

墙皮簌簌落下。

「这酒哪来的?」

那人喉咙动了一下。

药囊也动了一下。

一粒黑丸在囊口碎开,黑灰顺着衣襟往上爬,贴进喉下。

叶霄手上用力。

肩骨碎响。

可那人眼白已经泛灰,嘴角溢出一点黑血。

他没开口。

人也软了下去。

荒狼这时才进巷。

他先看那块被刀鞘压死的青砖,又看地上的断弩、毒针、青蜡残渣,最後看向那只瘪下去的药囊。

药囊已经空了。

囊口还沾着一点黑灰。

荒狼蹲下身,把半截无字药封和那点黑灰一并收进油纸。

黑灰落在油纸上,没有散开,反而凝成一小撮发涩的泥。

那股味道,和方才药酒里那点细涩很近。

叶霄看了一眼,又擡头看向巷尾,脑中闪过一个名:

「先记疑似地药阁。」

荒狼点头,把油纸封好。

没过多久,张阿牛被人带到巷口。

他看见墙边那具屍体,又看了一眼偏厅里那坛药酒,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我……我真不知道……」

叶霄看都没看他。

「知不知道,帐上会写。」

张阿牛额头磕在湿地上,一下又一下,没敢再辩。

巷口那几人原本还攥着篮子和油纸包,此刻都看着後巷,没人出声。

一个提着竹篮的妇人往後退了半步。

篮里的鸡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碎声响。

另一个送热饼的老者盯着张阿牛,手背青筋鼓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骂出来。

他们也穷。

谁家帐上没欠过半页药钱。

一百枚铜钱,能买米,能抓药,也能让断火的竈再亮几日。

可越是这样,越没人替张阿牛说话。

这几日送进星辰阁的鸡蛋、热饼、米粮,都不值什麽钱。

值钱的是叶霄肯收。

张阿牛差点用一坛酒,把这些刚递进来的心意,全拖进脏药里。

刚才他们看的是叶霄腕上的旧锁痕。

现在,他们看的是墙边那具屍体,和张阿牛磕进泥里的额头。

旧锁痕还在。

可刀鞘落下去时,那人连退路都没能打开。

林砚从偏厅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民心册。

册页停在张阿牛那一行。

「这页怎麽记?」

巷口那几个下城人也擡起头。

没人敢催。

可眼睛都落在那一页上。

叶霄平静道:

「药酒另封。」

「张阿牛入明帐。」

「地药阁药路入暗帐。」

林砚点头,先在民心册上圈出张阿牛那一行,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暗签,把「地药阁药路」五个字落了上去。

叶霄看着那本民心册。

「心照收。」

「刀另记。」

这句话落下,巷口那几个下城人绷着的肩,才慢慢松了一点。

那个送热饼的老者低下头,把油纸包重新放回门槛边。

热饼已经凉了。

他还是往前推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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