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旧水见意,清石移灯(1 / 2)

叶霄离开星辰阁时,夜已经很深。

下城长街上的灯少了大半,河街那边的风贴着屋檐卷来,带着旧水门未散的潮气。

靖王府,地药阁,玄衡宗。

这些名字在天渊城里隔着一层雾,只露出一点轮廓,便足够让许多人闭嘴。

看不清的东西,最容易把人拖进去。

他得把雾後面的东西看清楚。

更何况,王府管事临死前吐出的不是求饶。

是三个字。

清石巷。

那是刀尖递到了他家门口。

叶霄没回清石巷,直接去了镇城塔。

镇城司夜值还在。

塔前两名黑甲镇城卫看见叶霄,先抱拳,随即让开路。

「叶大人。」

塔门推开,门缝里透出一线冷光。

叶霄提刀入塔。

石阶一层层往上,外头的夜声被厚墙隔断,只剩脚步声落在塔壁间。

镇城塔上层,灯还亮着。

叶霄推门而入。

屋里案上铺着几卷旧册。上官瑶玥坐在案後,衣色素净,发间玉簪映着一点冷光。

卢行舟站在窗侧,手里翻着一册副卷。听见门响,他先擡眼。

目光落在叶霄脸上。

又落到他腰侧那把仍裹着白布的沉黑长刀上。

最後,停在他乾净得过分的衣袖处。

卢行舟眉梢慢慢挑起。

「你这人……」

他把副卷往掌心一合,却没有离开窗边。

「半夜登塔,不带伤,不带酒,也不像是来闲聊。」

「这是怎麽了?」

叶霄道:「问事。」

卢行舟看着他,笑了一声。

「你每次说问事,镇城司卷房都得多烧两盏灯。」

上官瑶玥没有擡头。

「让他说。」

卢行舟很识趣地闭了嘴。

嘴闭上了,人却没闲着。

他的目光从叶霄袖口扫到刀柄,又从刀柄扫回叶霄脸上。

叶霄没有解释,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一一放到案上。

一只黑筒。

一枚细黑钉。

一只乌木药匣。

黑筒口封着暗蜡,蜡上压着一截极细的旧铜铃纹。细黑钉尖端残着一点划破的纸屑,像是专为搜身破封准备。乌木药匣边角刻着地药阁旧纹,药气封得很死,仍透出一线锋利的苦味。

卢行舟原本还想说话。

看见黑筒封蜡後,他的笑意先收了一半。

再看见乌木药匣,他另一半笑意也没了。

他伸手,却没有碰。

「旧铜铃纹。」

「府城来的?」

叶霄道:「靖王府。」

屋里安静了一息。

卢行舟指尖停在案边。

「你再说一遍。」

叶霄道:「临渊府城靖王府。」

卢行舟缓缓看向上官瑶玥。

「大人,我现在有点後悔今晚没早点睡。」

上官瑶玥的目光已经落在黑筒上。

「哪里收的?」

叶霄道:「旧水门。」

卢行舟眼皮一跳。

「旧水门?」

他手里的副卷已经合上,指节抵着卷脊。

「那地方夜里连鱼贩子都绕着走,你去那里做什麽?」

叶霄道:「钓人。」

卢行舟看着他。

「钓谁?」

叶霄把黑筒往案上一推。

「王府。」

又把乌木药匣往旁边一放。

「地药阁。」

卢行舟低头看了看黑筒,又看了看药匣,那点玩笑彻底没了。

「你给他们留了路。」

叶霄道:「嗯。」

「他们真走了?」

「走了。」

卢行舟沉默了一息。

「然後你现在把王府黑筒、破封钉、地药阁药匣放到镇城塔案上。」

他擡头看了看上官瑶玥。

「大人,我觉得今晚这灯,不够烧。」

上官瑶玥没有接他的玩笑,只看着叶霄。

「几个人?」

叶霄道:「九个。」

卢行舟眼皮一跳。

「九个?」

叶霄看向案上的黑筒和乌木药匣。

「王府那边五个。」

「地药阁那边四个。」

卢行舟手指按住副卷边角。

「都死了?」

「嗯。」

卢行舟闭了闭眼。

「我就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息。

上官瑶玥问:「最强的什麽境界?」

叶霄道:「两个镇罡圆满。」

卢行舟眼角一跳。

「两个?」

叶霄点头。

「王府一个。」

「地药阁一个。」

「另有数名镇罡。」

这一次,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卢行舟看了看叶霄。

又看了看他乾净得过分的衣袖。

最後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副卷。

他像是认真思索了一下。

「我现在把这卷撕了,假装今晚不在这里,还来得及吗?」

上官瑶玥淡淡道:「来不及。」

卢行舟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把副卷重新夹回腋下。

「九个人。」

「两个镇罡圆满。」

「数名镇罡武者。」

「王府一批,地药阁一批。」

他擡眼看着叶霄,语气复杂。

「这些可都不是普通人,你半夜钓完回来,连袖口都没乱。」

「我不是替他们可惜。」

「我是替镇罡圆满这四个字委屈。」

「你这战力未免也太可怕。」

上官瑶玥看着叶霄。

她神色仍平,可眼底有了变化。

「你已经掌握武意了?」

卢行舟手一顿。

「武意?」

他先看上官瑶玥,又看叶霄。

「等等。」

「刚才不是在说他杀了两个镇罡圆满吗?」

「怎麽忽然又到武意了?」

上官瑶玥道:「没有武意,解释不了。」

卢行舟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

「今晚这卷宗,确实不能用常理看。」

叶霄道:「玄衡宗大长老那一击下,用过一次。」

卢行舟刚要开口,又停住。

上官瑶玥看着叶霄,声音放缓了一分。

「生死之间,人在极限下爆出武意,并不稀奇。」

「尤其你这种人。」

卢行舟偏头看她。

「大人,你这句这种人,听起来不像夸。」

上官瑶玥没理他。

「但那种武意,通常根不足。像崖边起火,亮得快,灭得也快。那一瞬能照见路,甚至能救命,可後来再想把那口意找回来,一百人里有九十九个都找不到。」

「剩下一人,也大多只是记得自己当时不想死。」

她指尖点了点案面。

「记得不想死,不叫掌握武意。」

叶霄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崖边起火。

若换别人,那一瞬或许只是借火。

可他不同。

那一刀出来之後,那一瞬的痕迹没有散,像一条线刻进了骨缝里。

一证永证。

他立刻明白。

只要他真把那口意用出来过,哪怕只有刹那,它也不再只是刹那。

别人是生死间借火。

他是火一燃,便入炉。

叶霄没有解释。

他只是道:「我醒来後,还能感觉到。」

上官瑶玥眼神微凝。

「能施展?」

「能。」

卢行舟盯着叶霄看了两息。

「你知道这个能字,旁人要拿多少年去换吗?」

叶霄没有说话。

卢行舟擡手。

「我知道,别理我。」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替自己这些年的苦练默哀。」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案上的黑筒和乌木药匣。

「顺便替那些闭关闭到头发白,也没摸到武意门槛的镇罡武者,叹口气。」

上官瑶玥没有给他继续感慨下去的机会。

「试一下。」

叶霄没有拔刀。

他只伸手,指节轻轻碰了一下刀柄。

塔窗外,一缕夜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案边一页卷角微微擡起。

那页卷本该翻动。

下一瞬,那半寸该起的势头没了。

风还在。

卷还在。

纸页刚刚擡起的边角,安静垂回案上。

不是被罡气按住。

也不是被力道拽回。

更像是它本该发生的结果,被人从中间削掉了。

卢行舟猛地站直。

「真能用?」

上官瑶玥指尖也停在案边。

她看着那页重新垂下的卷角,沉默数息。

「确实不是意影,已经是见意了。」

叶霄看向她。

「见意?」

上官瑶玥道:「武意,是武者把自己的路,压进出手里的那口答案。」

「有人出刀,为杀。」

「刀落之处,便是断生路。」

「有人出拳,为守。」

「一步不退,身後便如有城。」

「也有人出手,为衡,为破,为镇,为封。」

「招式还是那一招,可旁人接到的,已经不只是力,不只是罡气,也不只是招。」

「而是你这条路本身。」

她拿起案上一枚空白木签,放在灯下。

「武意有分层。」

「最浅一层,叫见意。」

「见意,不是生死间恍惚看见一眼。」

「那种只是一瞬借火,局散了,意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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