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两尸横路,人迹未绝(1 / 2)

断骨原。

两匹青鬃快驹沿荒旧小道继续往里。

路先变了颜色。

原本发暗的土渐渐泛白,碎石表面起着一层灰壳,马蹄踩过,哢嚓一声,薄壳便碎成粉末。

道旁偶尔还能看见早年采骨人留下的东西,半截陷进骨砂的木轮,锈死的铁钩,一捆早已朽成黑絮的粗绳。

路还在。

路边那些采骨人留下的东西,却早没人来收。

右侧地势忽然低下一截。

薄雾贴着沟底铺开,不到脚踝高。夜风从上方掠过,雾面只轻轻皱了一层,下面纹丝不动。

叶霄胯下青鬃快驹刚靠近,耳朵便猛地向後一折,前蹄擡到一半,自己偏开了半步。

他没拽缰。

任它绕开。

柳照雪落後半个马身,目光扫过低地。

雾沿处长着几丛灰草,外面的草叶只是发白,再往里两三尺,叶尖已经蜷成黑褐色。

最深处连草都没有,只剩一截半埋在泥里的小兽骨,骨面密密麻麻都是蚀孔。

柳照雪道:

「还在外沿。」

「嗯。」

叶霄看向更前面:

「先信马。」

柳照雪看了他一眼。

叶霄道:

「它闻得比图快。」

柳照雪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有道理,图听不见。」

两骑继续往前。

越往深处,路旁旧标越残。

有些石箭还能认出方向,有些只剩一道浅沟。几根木桩从中间烂空,风一过,外层灰皮簌簌掉下。

再绕过一段灰白骨坡,一截塌墙从夜色里露出来。

墙後立着根歪斜石柱。

柱面只剩一个模糊的「驿」字。

旧采骨驿。

……

驿点建在一块高石台上。

正屋塌去半边,院墙只剩齐腰高,後院乾裂的马槽里塞满枯叶。

这里地势高,风从两侧坡口穿过,低处毒雾暂时漫不上来。

两匹青鬃快驹进了高地,鼻息才缓下来。

叶霄翻身下马,将它们牵到上风口的残棚後。

缰绳只绕了一圈。

真有雾漫上来,马受惊之後能自己挣脱。

柳照雪负着长弓走到残墙缺口:

「我看外面。」

「好。」

叶霄进驿。

屋内积着厚灰。

大半地方多年无人动过,唯独靠墙旧火坑周围乱了一片。灰面被踩破几处,下面的黑炭露出新断口,旁边还有几根没有彻底烧透的硬木。

有人近几日停过。

叶霄蹲下。

积灰里的脚印叠得很乱。

他沿边缘一处处看过去,勉强能分出六组不同落脚。

其中一双靴印很好认。

右脚後跟外沿总缺一小角。

踩进软灰时,那处缺口便会清楚留在鞋印上。

叶霄在那道印子旁停了一息。

火坑前有人坐过,门边有人停过,墙侧还有两处较浅的落脚。

六个人在这里休整过,再从东侧出去。

人数对上。

叶霄起身,正要往驿後走,柳照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叶霄。」

他走出残墙。

柳照雪仍站在高处,目光越过驿点,落向右前方一片灰坡:

「那边。」

叶霄顺着看去。

离得近时,只能看见一片被风吹乱的低草。

柳照雪站得高,看见的却是整片草势。

中间有一段倒向不同。

叶霄过去。

那道缺角靴印先从旧道上出现,再往前,其余五组足迹陆续接上。

他一眼就判断出,六个人离开旧驿後,本来走得很整齐。

到灰坡前,却同时乱了一次。

最前那人右脚重重压进湿泥,後跟往前铲起半圈灰土。後面两人收步太急,其中一人甚至踩进了前人的落点。

另外几人向两侧散开。

一人还退了半步。

只有很短的一段。

十余步後,六人的足迹重新收回旧路,继续往第五定位桩方向深入。

柳照雪蹲在外围看了一圈:

「兽迹不在这里。」

叶霄也在看。

周围没血,也没有大块碎石被震开的痕迹。灰草虽乱,却只乱在人脚下。

真有大型异兽突然扑进来,这一带不会这麽干净。

「他们当时看见了什麽。」

柳照雪擡眼,望向六人停步时面对的方向。

左边是一道灰白断坡。

再往外,低地已经沉进薄雾里。

「或者什麽东西从那里经过。」

「都有可能。」

叶霄将位置记进图里,没有再猜。

两人回到旧驿。

马留在高地。

之後步行。

……

旧采骨驿之後,路开始真正难走。

靴底踩过灰白骨石,薄壳一层层碎开。有时表面看着完整,落脚後却会突然下陷半寸。

叶霄走在前。

柳照雪落後数步。

他盯脚下旧路、裂缝和近处人迹。

她的目光始终越过他,看两侧坡面与更远处的雾线。

没走太久。

路被截住了。

前方本是一段浅沟。

任务旧卷里,这个时辰毒雾早该退回沟底。

但此刻映入眼帘的整条沟都是灰青色。

雾漫上旧路,已经压过一半,几块过去用来垫车轮的黑石只剩顶部露在外面。

柳照雪取出避瘴药。

药丸入口极苦,咽下以後,舌根还留着一丝麻意。

她看了一眼副卷:

「时辰对。」

叶霄看着雾:

「路也对。」

柳照雪收起卷:

「就是走不了。」

「嗯。」

叶霄走到雾沿。

路面上层有风往北。

低处那层毒雾却只缓慢起伏,贴着碎石向另一边爬。

他没有试着硬过:

「绕高处。」

两人离开旧采骨线,从西北侧骨坡上切。

这一绕,旧标很快看不见了。

叶霄一路对照徐砚山给的副图,直到一块半埋在石屑里的灰青长石露出来。

他拨开表层骨粉。

下面残着两道方位纹。

第一块方向石。

位置对上。

第五定位桩就在更北。

东南,则是那道中段塌堵的地下大裂缝。

柳照雪站在坡沿:

「下面有气。」

叶霄走过去。

东南侧几块骨石根部,细白雾气正从狭窄石缝里往外吐。

量不大。

周围草根却黑得发亮。

同样高度的石头,西侧还能留下棱角,东侧已经腐出一层粉白。

叶霄抓起一撮乾燥骨粉,松手。

粉末在半空先被夜风带向北,落低以後,又向东偏了一线。

上面的风和下面的气,不走一条路。

徐砚山的副图能告诉他地下大概哪里出了问题,却不能告诉他现在脚下哪一块石头安全。

叶霄收图:

「贴高线走。」

柳照雪已经转身。

下一瞬,她又停下。

她看着更远的东南。

「那边有新痕。」

两人过去。

毒雾外一片硬泥上,陷着几枚极深的蹄印。

最大的一个几乎压碎了埋在下面的骨石,泥沿才刚塌下一点,夜风还没把边缘磨平。

柳照雪看了片刻:

「新。」

她又顺着方向望去:

「东南来的。」

东南盐洼。

云策峰午後送回的那条新报,第一次在眼前落了地。

柳照雪蹲下比了比蹄宽:

「体量对得上。」

叶霄知道她说的是玄脊犀。

他看了一会儿:

「先按不是算。」

柳照雪擡眼:

「你查东西一直这样?」

「先给答案,後面容易只看见答案。」

柳照雪起身:

「有理。」

她不再提玄脊犀,只沿着蹄痕看向东南。

两人继续向北。

没多久,失联六人的痕迹再次出现。

那道缺角靴印很浅。

若非旧驿先见过,很容易被风蚀後的灰泥吞过去。

六人的旧痕离开采骨线,往西侧绕了一小段。

步子快。

仍然整齐。

大型重兽的蹄印则从东南斜切过来。

一枚巨蹄正好压住其中半个人脚印。

柳照雪看了两处:

「人先。」

「兽後。」

叶霄沿两条痕迹分别走了一段。

这里只能确定六人先经过,重兽後来压过这片地方。

可蹄印没有顺着六人的路线一路咬下去,六人的落脚也看不出被追杀後的长步、滑倒与散逃。

双方确实进过同一片区域。

却不是一场简单的兽追人逃。

柳照雪站到坡沿,往东南看了一眼。

低雾仍在向这边挤。

叶霄收回目光:

「继续。」

……

第五定位桩已经不远。

柳照雪忽然擡手。

叶霄停步。

她盯着左前一片半人高的灰草:

「新摺痕。」

草面大多直立。

中间一小片却齐齐伏向北偏东。

一根矮枝从肩高的位置折断,断口还新。

两人一前一後进去。

再往里。

血味先到了。

很淡。

刚混进断骨原那股涩腐味里,便快被毒雾吞没。

叶霄拨开一层倒草。

先看见一只手。

五指半曲。

指缝里全是灰泥。

再往前。

人靠在一块断骨石下,头已经垂了。身旁那只细长皮筒摔裂在泥里,半截筒身滚到了石边。

叶霄认得它。

山功堂里,秦渡身後那名会追兽迹的人,背的就是这只皮筒。

柳照雪站在外侧。

弓已经到了手里。

她没在屍体脸上多停,视线直接转向周围。

叶霄走近。

颈侧已经摸不到脉。

血却还湿着。

死了不久。

他先看地上的来路与落脚,又扫过附近几处能退的位置,最後才看伤。

屍体右肩和後背都有大片撞擦,山袍磨破了几处,像是被一股猛力掀出去後,又撞上了硬物。

伤不轻。

可口鼻边缘那层淡淡青灰,同样紮眼。

叶霄目光停了一息。

屍体右手还按在地上,指尖前的一小片软泥被拨开了一层。

出事以前,他还在看地上的痕迹。

危险来得很快。

柳照雪忽然侧身:

「里面还有。」

第二具屍体在数丈外。

那人腰侧原本扣着的几只灰黑小匣已经全部打开,一只摔裂,一只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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