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城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徐和景:
「你先前一直不愿往下定。」
「为什麽?」
徐和景道:
「证还没全验。」
「牵得太广。」
「我不想一晚上把整条线全拉开。」
镇城使看了他一息:
「是不想做过头。」
「还是不想做大?」
徐和景沉默片刻:
「都有。」
镇城使反倒笑了一下:
「倒还知道说实话。」
他重新看向叶霄:
「禁库为什麽没烧?」
叶霄道:
「烧了容易。」
「人死了。」
「帐还得往下查。」
镇城使看了他片刻。
目光从仓路总册移到接货押记。
随後,他把那本空白受理卷拉到自己面前:
「徐和景。」
:
「在。」
「这卷你主办。」
徐和景眼神终於变了一瞬。
镇城使看着他:
「你接的卷。」
「你往下办。」
「我覆核。」
案房安静了一息。
徐和景低头:
「是。」
镇城使抬眼:
「案房。」
门外立即有人进来。
「地药合府城总号。」
「立刻封。」
「禁库原样接管。」
「血药、血料、药方、试药册、原始出入帐,全部分封登记。」
「先封存。」
「後核帐。」
「是。」
镇城使继续道:
「三处暗仓。」
「同时动。」
「到了先封门,再验货。」
「帐上有名。」
:
「现场有货。」
「接货押记能对。」
「三样对上两样。」
「先扣人。」
「是。」
「外围接货点先盯。」
「证一对上,立即拿人。」
「别惊下一层。」
案房主事神色一肃:
「明白。」
徐和景问:
「车路?」
镇城使手指落到接货押记上:
「四处城门。」
「几处货运出城口。」
「今晚挂地药阁号、走地药阁货单的药车——」
他停了一息。
「只进。」
「不出。」
门边几人的神色同时变了。
这一句落下。
今夜停下来的,已经不只是一间地药阁。
徐和景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案房主事立刻应声:
:
「是。」
徐和景又问:
「城主府那边?」
镇城使道:
「涉武血药案。」
「镇城司先封证。」
「卷立以後,照规通报。」
「明白。」
「其他城呢?」
「今晚不动。」
镇城使翻过一页:
「府城先查实。」
「真牵出去。」
「再发协查卷。」
一道道命令落下。
前堂很快响起点名声。
甲片摩擦。
刀鞘碰撞。
院里的马一匹匹被牵出来。
第一队出了司门。
很快。
第二队也冲上长街。
徐和景站在案边。
脸上已经看不出先前那点笑。
镇城使看了他一眼:
:
「徐副使。」
「嗯?」
「明货是明货。」
「暗银是暗银。」
「别混着查。」
徐和景眼神微动,听出其中的警告:
「明白。」
镇城使没有再说。
叶霄也没看徐和景,只把这句话记下。
镇城使重新看向他:
「叶百席。」
「今日地药阁死的人。」
「镇城司一样会记进卷里。」
叶霄道:
「可以。」
「该问你的时候。」
「也会问。」
「可以。」
镇城使看着他:
「不过你杀到最後,知道把禁库留下。」
「帐也送到了这里。」
「没有自己照着上面的名字一路杀下去。」
他停了一息:
「这一点。」
「确实聪明。」
:
叶霄没说话。
镇城使继续道:
「你今日杀地药阁。」
「是你的帐。」
「镇城司今晚查地药阁。」
「是我们的卷。」
「以後真有一天,你的刀和这本卷撞在一起——」
他看着叶霄:
「该查你的时候。」
「一样查你。」
叶霄点头:
「应该的。」
镇城使也点了一下头,把百席牌和那块青黑荐牌一起推回来:
「收好。」
叶霄收起两块牌。
镇城使道:
「今晚这些命令。」
「是帐和现场给的。」
「不是因为你的牌。」
叶霄道:
「我知道。」
镇城使看了他一息,点了下头:
「知道就行。」
他翻开受理卷。
提笔。
:
卷首落字。
地药合府城总号。
血药案。
笔锋停了一瞬。
最後两个字落下。
立查。
……
叶霄没有再留。
出门时,院里的马蹄已经分向几条长街。
剩下的事。
镇城司会往下办。
夜已经深了。
没多久,叶霄回到陆家。
前厅还亮着灯。
陆照庭没睡,顾昭衡也在。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旁边几样菜几乎没动。
门外脚步一响。
陆照庭先抬起头。
叶霄走进来。
左肩衣袍裂着,血已经干了。右手虎口同样带伤,黑鞘长刀归在鞘里。
陆照庭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活着就行。」
叶霄道:
「本来就没打算死。」
陆照庭嘴角抽了一下。
:
外面很快又传来脚步声。
陆家管事停在门边:
「公子。」
「镇城司动了。」
陆照庭转头:
「地药阁?」
「总号已经封门。」
「三处暗仓都去了人。」
「几处出城货口也传了令,地药阁的药车今晚只准进,不准出。」
前厅静了一下。
陆照庭重新看向叶霄。
眼神已经和刚才不同。
他原本只知道叶霄进了地药阁。
也知道陈怀山到了灰市北口,却始终没能进去。
至於门里究竟死了多少人,府城现在还传得乱七八糟。
可眼下。
叶霄回来了。
地药阁封了。
镇城司也已经顺着那本帐动了起来。
陆照庭忍不住道:
「你进去一趟。」
「把总号打穿以後。」
「还给镇城司递了卷?」
「嗯。」
「暗仓、车路、接货人。」
:
「全递了?」
「能递的都递了。」
陆照庭看了他半晌:
「你这哪是去杀几个人。」
「你这是冲着把地药合府城这条线一起掀了。」
顾昭衡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他本来也不只是去杀几个人。」
陆照庭看向他。
顾昭衡道:
「门里的人死了。」
「帐还在。」
「外面的人换块招牌,过几个月一样能接着做。」
叶霄拉开椅子坐下:
「所以交给镇城司。」
陆照庭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怀山呢?」
「没进去。」
「真让王府的人拦住了?」
「嗯。」
陆照庭神色复杂:
「所以你进去以前。」
「就知道陈怀山一定进不去?」
「不知道。」
叶霄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已经凉透。
:
他照样喝了一口:
「王府要买的东西还在我手里。」
「至少这三日。」
「靖王府不想让我先死。」
顾昭衡抬眼。
陆照庭也怔了一下。
叶霄道:
「这东西对王府很重要。」
陆照庭终於反应过来:
「所以你才挑这三日动地药阁?」
叶霄道:
「地药阁要杀我。」
「我总不能等他们挑日子。」
他放下茶杯:
「王府的人既然在看。」
「正好。」
陆照庭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顾昭衡却笑了一声:
「借了王府的势。」
叶霄看向他。
顾昭衡道:
「可杀人的事。」
「还是你自己来。」
叶霄道:
「自己的刀顺手。」
:
陆照庭听得眼皮直跳。
最後忍不住摇头:
「靖王若知道你拿他的三日做了什麽……」
顾昭衡道:
「他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
前厅静了一瞬。
叶霄道:
「还有一件事。」
「我在地药阁里面看到一个印记。」
「认不出来。」
顾昭衡看向他:
「什麽?」
叶霄取来纸笔。
笔尖落下,很快画出一道极小的图记。
两道弯弧交扣。
中间压着一根细长竖线。
陆照庭凑近:
「这是什麽?」
「不知道。」
叶霄把纸推到顾昭衡面前:
「见过吗?」
顾昭衡原本还靠着椅背。
目光落到纸面以後,身体一点点坐直。
她把桌边那盏灯移近,重新看了一遍:
「地药阁哪里见到的?」
:
「禁库。」
叶霄道:
「有六笔货。」
「去向都只写了两个字。」
「上送。」
「六笔都是高阶血药。」
顾昭衡抬头:
「每一笔都有这个印?」
「都有。」
顾昭衡盯着纸上的图记看了几息。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见过。」
陆照庭立刻看向他:
「哪家的?」
「王城万药楼。」
叶霄目光微动。
顾昭衡却摇了摇头:
「准确说。」
「不是它摆在明面上的印。」
「这是万药楼内库收灰货时用的交割印。」
陆照庭皱眉:
「你怎麽会认识?」
顾昭衡道:
「顾氏是武道世家。」
「族里每年用掉的高阶伤药、炼体药、续骨药都不是小数。」
:
「王城几家真正做大药生意的势力,我们不可能一点都不了解。」
她指了指纸上的图记:
「这个印,我在族里的旧档里见过。」
「当年顾家查过一批来路不清的伤药。」
「最後就追到万药楼的一座内库。」
叶霄问:
「然後呢?」
「断了。」
顾昭衡道:
「万药楼认那批货进过他们的库。」
「但只认收货。」
「不认货是谁要的。」
她看向叶霄:
「所以你这六笔上送,如果印没画错。」
「东西进王城以後。」
「第一站多半就是万药楼。」
陆照庭道:
「那地药阁背後就是万药楼?」
「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