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第一琉璃(2 / 2)

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墙角堆着干柴,屋顶开了个小天窗,晨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映出一方亮白。

王宣刚把石屋打量一遍,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村长石云峰亲自抱了一摞叠得整齐的粗布衣物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妇人,一个提着热气腾腾的木桶,一个端着木盆,盆里搁着一块皂角。

“娃,先洗洗。”石云峰把衣物放在石床上,笑呵呵的,“你这一身,也实在委屈了。”

“多谢村长。”

“谢什么。”老人摆摆手,“先头那位女娃刚来的时候,比你干净不到哪去。你们这些有造化的娃,都一个样。”

他又寒暄两句,带着妇人出去,临走还细心地,替他带上了石门。

石屋里,王宣将热水兑进木盆,褪去裹身的兽皮,整个人沉进温水里。

多日积攒的泥垢与疲惫,仿佛都被一点点泡软、洗去。

他拿起皂角,慢慢搓洗那一头枯草似的乱发,又将脸上、身上的灰土,仔细搓了个干净。

等他换好粗布衣物,从水盆边站起身,整个人,已焕然一新。

水面倒映出的,是个清秀的幼童。

那张脸洗去泥垢,眉眼便显了出来,五官端正,鼻梁挺直。这具肉身经搬血境一个多月淬炼,虽不似那奶娃,生而带着初代的气运,却也肌肤紧实,筋骨匀称,自有一股沉静的精气神。

“像样多了。”

王宣理了理还带着湿气的头发,转身出了石屋。

接下来几日,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只在村里村外,不动声色地走动、观察。

他看石村的人如何熬炼筋骨,如何进山狩猎,如何在那截焦黑柳树前献上猎物、虔诚祝祷;也看那群孩子,在晨光里出拳、药浴,一点点把肉身打磨结实。

黄昏时,进山的汉子们归来,扛着猎物一路说笑;有孩子迎上去,围着那截焦木,看大人将猎物的头骨郑重供在树前。

夜里的石村篝火通明,肉香混着药香,飘满半座山坳。

大荒深处的日子过得粗粝,可这一村子人,身上自有一股抱团取暖的生气,与皇都的冰冷、狈村的凶戾,全然不同。

而最让他上心的,是村后空地上,那一口巨大的黑色药鼎。

那鼎比人还高,通体乌黑,古朴沉凝。

鼎身上刻着日月山河、鸟兽鱼虫,还有上古先民祭祀的场景,线条斑驳,神秘莫测。

有人说,这鼎是石村祖上,从大荒深处抬回来的,比村子还老。

鼎下常年燃着一种黑沉沉的硬木,火极旺,鼎中药汤翻滚,苦涩的药香,飘出老远。

王宣在鼎边站定,看似在看那翻滚的药汤,袖中的手,却悄然探入怀中,指尖按上了那枚神引篇残骨。

下界这点隐秘,他早烂熟于心。

石村这口黑鼎里埋着什么,白骨小鼎、半篇超脱篇,要与大荒深处那只山宝盒相合方能圆满。

他来石村,为的就是原始真解。

一缕极淡的感应,顺着残骨,向那口黑鼎悄然蔓延。

如丝如缕,穿药汤、透鼎纹,一寸寸往深处探去。

下一瞬,王宣眸中,精光一闪。

果然。

那口古朴黑鼎的最深处,在沸腾药汤与斑驳鼎纹之下,藏着一缕与残骨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敛得极深,被药香与鼎纹遮得严严实实,若非他以神引篇残骨主动相引,根本无从察觉。

那是一口鼎。

一口白骨小鼎。

鼎身上密密麻麻,刻满古老符文,散发着一股远超神引篇的、更为高远的意蕴。

那白骨小鼎上的符文,是残缺的。

那鼎只承载了这一篇的一半,任他如何感应,符文到了某处便戛然而止。

王宣一点也不意外。

一半在鼎,另一半,在那一只六面体的、洁白如玉的宝盒里。山宝不出世,宝盒便不现形,这半篇,便一日合不上。

“鼎在石村,盒在山中。”王宣望着翻滚药汤,心里一点点印证,“要等那只白玉宝盒出世,与这口白鼎相合,超脱篇,才算完整。”

“呵。”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自身旁传来。

王宣侧头。

不远处青石上,不知何时,坐着那个小女孩。她显然将王宣对着黑鼎凝神、若有所得的样子,看在了眼里。

可她那张精致小脸上,没有半分探究,更没有要上前相争的意思,只是淡淡收回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看着一件与自己全不相干的事。

在她心里,这些,实在不值一哂。

下界这点家底,她比谁都清楚——一口藏在药鼎里的白鼎,半篇超脱篇,一只还未出世的山宝盒。便是争到了手,又如何?她的家族,连这门法的完本都不缺,更遑论盒子里那些六道轮回、剑诀宝术。争这些死物,落了下乘。

倒是那个新来的玩家,对着黑鼎凝神半晌,袖中那点小动作,瞒得过凡人,瞒不过她。原来也是个奔着超脱篇来的——可惜,他看上的,在她眼里,从来只是死物。

她真正放在心上的,自始至终,只有这村子里的两个人——那截焦木,那个奶娃。

她的目光越过黑鼎,越过王宣,落在空地上,正被伙伴们围着、咯咯直笑的奶娃身上,那点淡漠,才悄然化开了一瞬。

王宣将她这神情尽收眼底,心里愈发透亮,却什么也没说。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残骨,转身离开黑鼎,把“白鼎、宝盒、超脱篇”这桩天大的隐秘,连同山宝之期,一并压在了心底。

急不得。

山宝一日不出世,那半篇,便一日合不上。

他眼下能做的,是趁这段时日,把山里的造化,再多吃透几分。

他在空地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托着腮,看奶娃带着皮猴、大壮、二猛、虎子一群伙伴,呼喝有声地熬炼体魄。

他也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向石村、向村长开口,以自己怀中这一角残骨,与石村所藏的那一份,交换参悟,互通有无。

在石村住了些时日,王宣彻底融进了这一群皮猴中间。

白日里,他跟着孩子们在空地上熬炼,夜里便凑在一处,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讲大荒里的事。

熟了之后,他也摸清了这群伙伴的脾性,皮猴最淘,大壮憨实,二猛、虎子、石中侯几个,各有各的性子。

而最让王宣上心的,还是那个奶娃。

奶娃人小,本事却最大。

这一日清晨,空地上,皮猴几个不知怎的,撺掇着奶娃露一手。

“小不点,再来一个那个!”皮猴搓着手,两眼放光,“就上回,把那块石头切开的月亮!”

“对,对,我们还想看!”

奶娃被捧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到底还是迈着小短腿走到场中。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倏地亮起一缕光。

“嗡。”

一轮银月,自他小小的掌心浮现。

那月不过碗口大,却皎洁、圣洁,垂落点点清辉,缓缓升起,悬在奶娃脑后。月轮之上,隐约可见一株古树、一片宫殿,纹络繁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茫气息,仿佛从万古之前,一直悬到如今。

“哇……”一群孩子齐齐发出惊呼。

王宣坐在石头上,眸光却在那一瞬凝住了。

旁人看的是热闹,他看的,是那轮月里,一条条流转的符文。

青鳞鹰的宝术。

这门术他并不陌生,这些日子,不论是那头通体青鳞,盘旋在村子上空的大禽,还是它的三个孩子,他远远瞧过许多回。

可直到此刻,奶娃将这一轮完整的银月祭出,那符文的起承转合,才清清楚楚,铺在他眼前。

他闭上眼,循着那轨迹,在心中飞速推演。

不过片刻,一门完整宝术,在心神中成形,面板一栏,悄然多出一行。

王宣没有迟疑,心念一动。

“拉满。”

刹那间,那一轮银月所承载的符文,被疯狂推演、拔高,越过了那头青鳞鹰、也越过了奶娃眼下所能触及的极限,被推到这方天地间,这一门太古魔禽传承,前所未有的高度。

月中古树愈发清晰,那片宫殿里,甚至隐隐传出一声悠远禽鸣。

王宣睁开眼,抬手对着空地旁一块卧牛石,轻轻一引。

“嗡!”

一轮皓月,自他掌心升起。

指尖符文如百川归海,一缕缕汇入掌心,月轮在他掌上缓缓成形,由虚转实,由淡转浓,直到清辉满溢,压得四周风声都静了一静。

那月比奶娃的更大、更圆,也更真实。

皎洁月辉淌落,将他整个人衬得一片素白,竟不似符文所化,倒像九天之上那轮真月,被他摘了下来。

皓月缓缓转出,掠过那块卧牛石。

“喀嚓。”

五六尺长的青石,应声而开,断口平整光滑,如被神剑剖开。

银辉顺着断面淌过,像给那青石镀了一层薄霜。去势不减,皓月又接连切开两块大石,这才缓缓黯淡、散去。

石屑纷飞处,月辉未尽,犹在地面犁出一道浅浅的焦痕。

空地上,一群孩子看得呆了,半晌才爆发出一阵震天叫好。

“好厉害!”

“比小不点的还大!”

奶娃也睁大了眼,望着王宣,小嘴张得圆圆的,随即“咿呀”一声,颠颠地跑过来,眼里满是亮晶晶的佩服。

王宣却脸色微白,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身旁石头。

他这一轮皓月,看似惊艳,却几乎抽空了全身精气神。

“果然。”他在心里苦笑,“宝术是拉到顶了,可这具搬血境的身子,撑不起第二击。”

这门青鳞鹰宝术,被他推到了极限,论符文圆满,犹在那头大禽之上。可他空有四万余斤蛮力,神魂与精气的底子,终究只是搬血境。

全力一击之后,整个人便像被掏空,一时半刻,缓不过来。

这一轮皓月,只能当压箱底的一击,轻易动不得。

他缓了片刻,等那股脱力的虚乏过去,才直起身。

“小哥哥,能不能教教我!”年幼的石昊,十分可爱,圆溜溜的大眼中满是渴望。

王宣笑着,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想学?”他蹲下身,没有敷衍。

指尖一缕月辉浮起,他拣着月轮里最要紧的几道符文变化,一句一句,低声点给奶娃听。

奶娃听得极认真,一双眼睛眨也不眨,末了用力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应道:“小哥哥,我记住了!”

说完转身就跑,一头扎回伙伴堆里,挺着小胸脯,一本正经地比划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群孩子围上去,七嘴八舌,嚷嚷着也要学。

奶娃小脸绷得紧紧的,学得有模有样,逗得众人直乐。

这番话,王宣只让奶娃一人听见。

奶娃玩闹归玩闹,到底把话听进了心里,不多时,竟又独自祭起那轮银月。

这一次,月轮虽仍只有碗口大,却比先前圆融了一分。

王宣看在眼里,心头微动,奶娃的悟性,怕是大荒里数一数二的,他只点了几句门道,便真被他嚼进了肚子里。

以石昊的悟性,虽到不了他那一键拉满那种逆天的地步,可这份举一反三的本事,已是常人一辈子都难企及的了。

王宣直起身,目光掠过那道在晨光里蹦跳的小小身影。

第一琉璃正倚在窗边,目光淡淡,不知看了多久。

晨光在她眉心的塔印上一掠,金辉一闪,随即归于沉寂。

四目相对,王宣咧嘴一笑,冲她挥了挥手。

窗边那道身影,顿了一瞬,随即无声地缩了回去,窗沿上,只余一片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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