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六月。
龙床上的朱元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露出干瘪的脖颈。他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上,像一团脏雪。
右手攥着那片青色的树叶,指节弯曲,骨头凸出来,怎么都不肯松。
叶子上的四个字已经被摩挲了六年,边缘卷起,叶脉却还是清的,露水干了又凝,像刚从枝头摘下来一样。
太监端着药碗跪在床边,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响声。
朱元璋偏过头,浑浊的眼珠扫过整个大殿。
殿里站满了人,太医、宫人、锦衣卫,还有跪在最前面的皇太孙朱允炆。
朱允炆的眼圈红着,双手撑在地上,身子往前探。
“皇爷爷,药熬好了,您先喝一口。”
朱元璋没看药碗,目光从朱允炆脸上划过,落在殿门方向。
“都出去。”
太监端着碗的手一抖,药汁洒了几滴在地砖上。
朱允炆抬起头。
“皇爷爷,孙儿想陪着您。”
“出去。”
朱元璋的声音像漏风的破箱子,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朱允炆张了张嘴,旁边的太监已经拉住了他的袖子。
“殿下,陛下的意思……”
朱允炆被搀起来,退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
朱元璋已经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殿门关上,脚步声散尽,偌大的寝殿里只剩烛火的噼啪声。
朱元璋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得很慢,每一口气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这张床,妹子就是在这上面走的。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枕边,手指在空处停了一下,又缩回去。
“先生。”
声音很轻,散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连回音都没有。
朱元璋盯着殿顶的藻井,嘴唇翕动了几下。
“先生,咱要走了,您能来看看咱吗?”
烛火跳了一下。
殿角的阴影里,空气像水面一样晃了晃,一道青色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
青衫,布鞋,腰间没挂剑,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眉目清秀,面容干净。
十九岁。
跟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走进军营时一模一样。
朱元璋的眼珠猛地转过来,浑浊的瞳孔里爆出一点亮光。
他撑着胳膊要坐起来,手肘刚撑上床沿,整个人就往下滑,后背砸回枕头上,龙袍的衣襟散开,露出肋骨的轮廓。
苏长青走到床边,站住了。
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三十多年前,这个人蹲在破庙门口啃冷饭团,满脸泥,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草鞋用稻草绑着。
他说先生,咱想让天下人都吃饱饭。
现在这个人躺在天底下最大的床上,盖着明黄的被子,手里攥着一片树叶,瘦得像一截枯柴。
苏长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朱元璋盯着他的脸,盯了很久,嘴角扯了一下。
“先生,您真来了。”
苏长青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叫你了,就来了。”
朱元璋的喉咙里滚过一声含混的笑,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咳得整张脸皱在一起。
苏长青伸手把他的枕头垫高了些。
朱元璋咳完,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捋顺。
“先生还是这个样子。”
他抬起攥着树叶的手,往苏长青脸旁边比了比。
“咱老成这样了,您连根白头发都没有。”
苏长青没接这话,把桌上的茶壶拿起来,倒了半杯水递过去。
朱元璋摇头,水也喝不下了。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树叶的边角从指缝里露出来。
殿里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苏长青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再记一遍。
“先生,咱问你个事。”
苏长青把茶杯放回桌上。
“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