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器口老街,青石板路在炎炎烈日下被晒得滚烫发白。
街道两侧挑出的一面面茶幌在微弱的热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老茶沫子、油炸麻花以及嘉陵江水蒸腾的潮热气息。
聚宝茶楼坐落在磁器口正街最显眼的临江拐角处,三层纯木结构的雕花飞檐楼阁,二楼挑空的雕花回廊正对着湍急的江水。
平日里座无虚席、茶客如织的茶楼大堂,今日却死一般寂静,连堂倌跑堂的吆喝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茶楼大门虚掩着,门槛两侧站着四名身穿黑布短打、腰间鼓鼓囊囊插着牛耳尖刀与短铳的彪形大汉,一个个抱臂而立,眼神犹如饿狼般死死盯着空荡荡的街道。
“吱呀,”
厚重的杉木大门被一只戴着白玉扳指的手轻轻推开。
郑耀先身着一袭素青色云锦长衫,脚踏千层底黑缎布鞋,手中摇着那柄象牙骨折扇,步伐从容而悠闲地跨过门槛,宛如一位寻常在午后出来品茗听书的富家公子哥。
在他身后,齐公卿一身紧绷利落的深灰色中山装,双手自然垂在裤缝两侧,神情冷峻如万年寒冰,步步紧随。
两人刚一步入大堂,那四名黑衣大汉便眼神一狞,呼啦一声反手将沉重的门板严丝合缝地上好,插上了手臂粗细的精钢顶门杠!
与此同时,二楼楼梯拐角处,几十道冰冷警惕的目光齐刷刷地从雕花屏风后射了出来,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极其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杀气。
郑耀先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轻摇折扇,靴底踩在吱呀作响的红木楼梯上,闲庭信步般顺着台阶拾级而上,径直步入了二楼最奢华的临江“天字一号”雅间。
雅间内十分宽敞,正中央摆着一张雕龙画凤的巨大红木八仙桌。
桌子正中央的青铜炭炉上,一把红泥小风炉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白色的水汽,旁边摆着一只通体泛着温润包浆的明代紫砂石瓢壶。
八仙桌的四周,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十六只绘着青花缠枝莲纹的粗瓷茶碗。
这三十六只茶碗无一例外,全部碗底朝天倒扣在桌面上,排成了一个首尾相连、杀机暗藏的八卦圆环,这正是川渝袍哥会中规格最高、专用于招待生死大敌的“三十六友滚龙茶阵”!
只要来客走错一步、翻错一碗,雅间屏风后埋伏的三十名带刀弟子便会瞬间一拥而上,将人乱刃分尸!
在八仙桌正前方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名年过五旬、面色阴鸷的中年老者。
老者身穿暗红缎子长袍,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脸上横肉堆叠,左脸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顺着嘴角一直延伸到耳后,正是雄霸江北与磁器口三十年、跺一跺脚嘉陵江水都要抖三抖的袍哥总舵爷,陈九爷!
“军统少将行动处长,郑六哥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了。”
陈九爷稳坐如山,手中的核桃发出清脆的“咯哒、咯哒”转动声,声音沙哑浑厚,眼神里带着三分试探与七分江湖枭雄特有的桀骜不驯:
“山城这碗水深得很,不知六哥今日微服登门,是想喝老朽这一壶滚烫的雀舌,还是想尝尝老朽这三十六碗倒扣的‘滚龙汤’?”
郑耀先微微一笑,眼神清亮如水。
他没有丝毫迟疑,迈步走到八仙桌正对面,长衫下摆轻轻一撩,极其优雅地在对面的黄花梨椅子上坐了下来。
“九爷客气了。”
郑耀先语气平静,右手折扇轻轻在桌面上一点,随即修长的食指与中指极其自然地探出,在满桌三十六只倒扣的茶碗中,精准挑中了位于“生门”与“天权”交叉点上的第七只青花碗。
手腕微微一翻,青花瓷碗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悦耳的轻响,稳稳回正!
随后,郑耀先单手提起那柄滚烫的紫砂壶,手腕下沉,一道澄澈如琥珀般的淡绿水线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准确无误地注入碗中。
“翻碗不翻底,进门见龙头。”
郑耀先开口了,一口极其纯正、带着老洪门大舵特有的江湖切口脱口而出:
“风从龙,云从虎,天下袍哥是一家。九爷摆这三十六碗滚龙阵,吓唬外乡的买办商贩尚可,在郑某面前摆出来……未免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陈九爷手里的核桃猛地一顿,眼底深处骤然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浸淫江湖几十年,深知这套“滚龙阵”是清末同盟会时期流传下来的绝密阵法,外人根本不可能在一秒钟内看出破绽并以正统龙头切口破阵!
郑耀先端起茶碗,轻轻吹开漂浮在水面上的嫩绿雀舌茶芽,抿了一小口,赞叹道:
“雨前雀舌,鲜嫩甘冽。可惜啊九爷,沸水温度高达百度,若是直接浇在细嫩的雀舌上,茶香未出,茶芽便已经被开水彻底烫焦发苦了。为人做事,也是这个道理。”
陈九爷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冷哼一声,将两枚核桃重重拍在桌面上:
“郑处长,明人不说暗话!王麻子是我手下的巡江舵头,他在半道上暴毙,死无对证!你今天孤身带一个人闯我聚宝茶楼,若是想拿袍哥开刀立威,我陈九手下的几千弟兄可不是吃素的!”
“死无对证?”
郑耀先嘴角泛起一抹讥诮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