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陋室正名(二合一)(1 / 2)

屋内的摆设当真简单到了底。

除了一张洗得干干净净的榆木八仙桌、四条长凳,便只有靠墙立着的两排大书架。

席宗道取过陶茶壶,从灶膛上提起滚水,冲了三碗黄亮的大麦茶。

“敝室简陋,没什么好茶叶,几位小友将就着润润嗓子。”

赵文翰双手接过茶碗,欠身致谢。

“先生客气了,这大麦茶清香温润,最是养人。”

江行简目光扫过四周的墙壁,轻声开口:

“先生当年名动两京,如今退居市井,住在此处,未免有些太屈才了。”

席宗道坐在条凳上,摆手笑笑。

“委屈什么?”

“你们几个年轻人在六部当差,见惯了高门深宅的锦绣体面,便觉得老朽辞官之后过得凄苦。”

“其实这世间的事,冷暖全在自己心里。”

席宗道指了指案头几卷未干的草稿,眉眼舒展。

“老朽每日清晨起来,写写自己想写的实务册子。日头高了,便挑两捆旧书去巷口摆摊,遇到顺眼的后生便聊上两句。”

“午后若是得闲,就去城东的小塾里坐坐,教教那帮娃娃认字。”

“没有公门里的勾心斗角,不用去讨好世家豪绅,吃得香,睡得踏实。这日子快活得很,哪里苦了?”

顾辞端着茶碗,由衷赞道:

“先生心有天地,不滞于物,这才是真正的自在。”

席宗道哈哈大笑。

“到底是连中四元的解元公,说话透彻。”

“话说回来,老朽方才瞧见,赵小友手里提的那个竹篮,装的是细料清茶和九珍阁的素点吧?”

赵文翰连忙将脚边的竹篮提到桌上,掀开油布。

“这是学生们的一点心意,点心少放了糖,茶也是清淡温和的,还请先生收下。”

席宗道伸手按住竹篮提梁,摇了摇头。

“拿回去。”

赵文翰面露焦急。

“先生,这并非什么贵重财物,只是晚辈孝敬长辈的茶水点心,绝无旁的意思。”

“老朽知道你们的心思。”

席宗道神色坚定。

“你们若是不拿老朽当外人,就听老朽一句。”

“老朽这辈子粗茶淡饭吃惯了,肚子里装不下这等精细吃食。若是收了你们的东西,反倒坏了老朽这些年养出来的规矩。”

江行简还想再劝。

“先生……”

席宗道抬手止住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怎么,觉得老朽不给你们面子?”

“若是实在觉得空手回去心里过意不去,倒不如换个送法。”

顾辞温声笑问:

“不知先生想换什么法子?”

席宗道走到书案旁,取出裁切整齐的宣纸,又摆上石砚与竹管毛笔。

“你们三位,一位是刑部的新贵,一位是工部的干才,还有一位是名动天下的大奉诗仙。”

“真金白银老朽不稀罕,点心茶水老朽也不贪嘴。”

“今日既然登了门,不如每人给老朽留一幅墨宝,权当是给老朽这间旧屋添些文气,如何?”

赵文翰与江行简对视一眼,心头皆是一震。

名贵茶点千金可买,但士人的笔墨风骨,才是读书人之间最纯粹的馈赠。

赵文翰正色起身。

“既然先生有命,学生献丑了。”

他迈步走向案前,饱蘸浓墨。

《刑名持正赋》。

“悬衡立规,持正不阿;明察秋毫,以匡清平。”

“律法如铁,不避权贵;绳墨所指,邪佞难逃。”

“不求锦绣裹身,但愿清风满袖。”

“以法立骨,以正明心。”

一首小赋挥洒而就,字字透着刑名官吏护佑苍生、正法明理的刚正之气。

席宗道抚须细看,连连点头。

“好字,笔锋端正,骨力内敛。”

“看得出赵小友心如明镜,是个能守住法度底线的好官。”

江行简微笑着走上前去,略一思索,题下一首七言律诗。

《农桑吟》。

“春耕未歇麦初青,万顷平畴接远汀。”

“汗落田泥催稻长,风来陇亩送禾馨。”

“仓廪有余民始乐,关河无警国方宁。”

“莫夸朱紫文章贵,粒粒皆从百姓生。”

诗句平实深厚,心系农桑根本。

席宗道眼中的赞赏更浓。

“嘉禾黍稷,关乎社稷存亡。”

“江小友将农家冷暖融于诗墨,工部有你,善莫大焉。”

两位同窗退开半步,给顾辞让出位置。

席宗道也转过身来,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顾小友,该你了。”

顾辞从容上前,执起大笔。

他看着窗外那丛青翠的修竹,看着屋内斑驳的书架,又看了看面前这位清贫自守、脊梁挺拔的老先生。

那些门阀权贵住着雕梁画栋,满嘴仁义道德,内里却腐朽不堪。

而眼前这位老人,身居市井破瓦之下,食粗粥、卖旧书,以半生学问启迪天下寒门后辈。

世人皆以屋舍华美论高低,何其荒谬。

笔尖饱蘸浓墨,在素白宣纸上轻轻一顿。

《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写到这一句,站在案旁的席宗道呼吸微滞。

他眼底泛起阵阵波澜。

仿佛时间倒流,回到了多年前的承平某年。

那时的帝京,风雪很大。

一辆奢华宽大的马车停在翰林院门口。

当朝首辅的心腹管事捧着檀木匣子,走到刚下值的席宗道面前。

“席大人,首辅体恤您家境清寒,特赐休祥坊五进宅院一座。”

“只要您将明日准备递上去的折子撤下。”

年轻的席宗道淡淡开口:

“无功不受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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