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你们商号规矩,不便变通,杨某便不强人所难。”杨启河神色不变,淡淡颔首,“贾掌柜执意自行收货,杨某亦可以通融。但圩市百年的规制,以及官府商事律法不能破。若要在此地行商,必须恪守三条底线,缺一不可。”
“第一,禁私入村落。诸位只能在圩市开市之日,于圩市正街之内,与乡民当面公开交易。第二,禁私运偷运。诸位所有收购到手的大宗货物,但凡准备外运,必须停靠码头,全程由我杨家船帮统一转运至主河道漓江。第三,必登记完税。所有成交大宗货物,必须经由圩市牙人当场登记造册,写明货物品类、数量、成交价银、买卖双方,按章程缴纳商税,留存货单台账,以备里甲、巡检司随时查验。”
话音落下,堂内静了一瞬。
杨启河目光直视贾掌柜,落下最重的一句:“三条规矩。依,则可留;违,则必究。”
贾掌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转瞬便被客套掩去。
他微微前倾身子:“杨东家秉公守规,坐镇一方,在下万分敬佩。其实我此番前来,绝非只为短期零星收货,我家东家布局甚远。”
“我方商号货源需求量极大,不止云溪一圩,周边十余圩市的山货,尽数需要批量采买。”
“若是杨东家愿意通融几分,我愿代东家许诺,往后,我方所有云溪地界的商贸转运、栈房租住、水脚渡船,尽数优先与杨家合作结算。”
“常年往来,每年单是水脚、栈租、合作规费,便可给杨家带来一笔稳定丰厚的进项。长久互利,远比短期更为划算。”
话锋稍转,他似是推心置腹:“只是在下有句肺腑之言,还望东家莫怪。”
杨启河点头:“贾掌柜直说。”
“如今府城徭役工区封禁,加之流言四起,村民们唯一的念想,就是将手里的存货及时变现,换银应付税役。”
“如今大家感念我收货解其困厄。若是东家此刻刻意阻拦,断了大家的活路。村民心生怨怼,圩市必乱,更有甚者,有人若是递状上报官府,言说杨家把持货市,阻挠商贸流通,届时东家官非缠身,得不偿失。”
杨启河默然良久。
对方这套话术圆滑,软硬兼施,几乎找不到可以当场驳斥的缺口。
若是就此退让,任由这群人连日扫空各村存货,云溪圩市世代经营的商贸根基,不出月余便会崩塌;可若是强硬拦下,正落入对方口中那套说辞、
一旦乡民被煽动,反噬起来,杨家首当其冲。
一时间,进退两难。
良久,杨启河缓缓吐了口气:“也罢。信人不疑,经商为重。”
贾掌柜眼中掠过一丝喜色,立刻拱手应下:“理应如此!我等必然安分行事,不辜负东家这份体谅。”
商谈至此,算是落幕。
贾掌柜礼貌告辞,转身离开栈楼,步履从容,仿佛方才只是一场寻常的闲谈。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杨昱帆才上前一步,语气满是警惕:“阿爷,此人绝不是普通府城商贾!这番话明是示好许利,实则是拿乡民的怨气来要挟我们。”
杨启河靠回太师椅上,神色凝重:“我何尝看不出来。”
“只是对方来路不明,根底不清。我们贸然出手发难,稍有不慎,便是自惹祸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不过也不算白费功夫。日后若是乡老、村民问起,我们也算有了个交代,不至于落得个杨家坐视不管的口实。”
杨昱帆眉头紧锁:“可他们拿到阿爷这句松口,定会抓紧时间,加倍收购。”
杨启河抬眼看向杨昱帆,“杨顺那边的盯梢不能停。只要他们敢私运逃税,证据在手,巡检司那边,我们才有说话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