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乾四年春,曾之豫谪守巴陵郡。”
少年的声音清朗干净,顺着湖风送出去很远。
他没有刻意抬高音量,也没有故作深沉,只是在平平淡淡的叙说,就像是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漾开了。
但所有人都愣住了。
邓源站在案侧,听到"曾之豫"三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昨晚他才和陆离聊过岳阳楼的历史,今天就被他用上了?
而且这开篇竟然还是山水游记中的政论体。
素衣女子的笔尖落在了洁白的纸上。
她的眼眸中只剩下凭栏而立的少年。
陆离没有停顿,继续道。
“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开乾先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嘱予作文以记之。”
当陆离念到"嘱"字的时候,邓源手里的墨锭停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
历史上的曾之豫确实修过岳阳楼,也确实请人写过楼记,但那些文字流传至今已经残缺不全。
陆离这是在"补"一篇本来应该存在,却没能流传下来的文章。
他在用这种方式,把岳阳楼本该有的文脉续上?
邓源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弹幕已经炸了,数不清的弹幕如同雪花一样。
陆离扶着栏杆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远处君山岛的轮廓线上。
初晨的风带着洞庭湖水的清冽鼓动着他的白衣,衣摆猎猎翻飞。
他整个人像是被这片浩荡湖光托住了,稳稳当当。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
这句话一出来,直播间弹幕的密度明显翻了一倍。
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好像达成了某种共识。
这句话好,然后拼命想用语言去解释它为什么好,但发现怎么解释都差那么一点意思。
邓源这时候已经有些麻了,握着墨锭的手微微轻颤。
他在岳阳楼景区待了二十多年,见过的相关手稿何其之多。
可其中九成都是“我看这地方风景真好”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
而陆离开口这一句,直接把视角拉到了“士大夫登高临远”的维度。
仿佛不是游客视角,不是文人视角,是“站在历史高度上俯视眼前风景”的视角。
到底是百年一见的状元郎。
张口就是这般格局。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素衣女子。
对方端坐于案几前,垂着眼,笔走如飞,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握笔的手指指节却微微泛白。
陆离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根本不需要换气。
“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
念到“前人之述备矣”时,陆离突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直播间的慢放党们早在零点几秒内就截了图,放大,分析。
陆离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扬高,嘴角的笑意隐去。
“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时候,洞庭湖面恰好有一只水鸟破空而起,翅膀拍击水面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替天地给他做出了一个回应。
陆离的速度开始加快。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
“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念到“感极而悲”时陆离微微顿了一下,像是真的被这句话里的情绪拽了进去。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这个呼吸极长极深,像是把刚才那些阴雨和悲凉全部吸进了胸腔里,再吐出来的时候……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少年的声线昂扬。
整个人的气场在一瞬间打开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阳光里捞出来的,带着暖融融的温度。
邓源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