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朝会,奉天殿的殿门开得比平日早一点。
百官入班的时候,殿外除了禁军,还多了一队北匈人。
北匈使团的官员都进来了,由阿史那·拓真和阿史那·明月带着,站在殿外候着。
拓真脸上那道红印已经消了,但嘴角的伤还没好透,说话的时候扯着,隐隐作痛。
刘喜唱了“宣北匈使臣入殿。”
拓真和明月并肩走进来,拓真穿了件新的兽皮袍子,腰间的弯刀换成了礼刀,但脸色很难看。明月走在他身侧,穿的是北匈贵族女子的正装长袍,银冠束发,绿松石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她从进殿起就没怎么看拓真,目光一直落在殿中那些大景官员的脸上,她在打量着一切。
两个人走到御案前,行了一礼。
拓真的礼行得浅,几乎只是点了点头,明月却行了个正经的礼。
乾帝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拓真先开口了,他的官话比前几日生硬,但字字很清楚:“陛下,外臣今日来谈正事之前,是有一事要请陛下做主。”
乾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昨日在四方馆外臣遭遇刺杀,内心惶恐,然后大景皇太孙殿下来到之后,不先查案,而是又当众殴打外臣,外臣奉可汗之命来大景谈和,代表的是北匈王庭,皇太孙打外臣,就是打北匈王庭的脸,外臣请陛下给个说法。”
殿中安静了一瞬,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章衡身上,章衡站在太子章元辙身侧,穿着皇太孙的礼服,面色平静,像没听见一样。
乾帝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向明月。“公主也是这个意思?”
明月开口了,声音清冽,官话说得比拓真流利:“陛下,外臣是北匈公主,也是使团副使。叶护被殴打,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个使团的事。外臣请陛下秉公处置。”
她说完看了章衡一眼,那一眼很快,但章衡感觉到了。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说不清是敌意还是别的什么。
殿中的气氛沉了下来,无人说话。
表面上乾帝是大景朝一把手,太子是二把手,皇太孙还上不了台面,但朝堂上却知道太子听儿子的,乾帝也很看重章衡意见。
皇太孙打这家伙,必有深意!
当然,也有莽夫可不管这的那的。
礼部侍郎钱文益第一个出列,此人年过五旬,做了三年的礼部侍郎,很重规矩,他举着板,声音不高但清楚:“陛下,皇太孙殿下当众殴打北匈使臣,终究是失仪,臣请陛下训诫皇太孙,以正朝纲。”
他话音刚落,后面跟着两个御史出列附和,殿中议论声四起。
兵部尚书陆承远出列了。
他站在武官班次里,声音洪亮:“陛下,臣以为钱侍郎所言不妥,臣听说是北匈叶护在四方馆当众羞辱大景绣衣卫,皇太孙若不回击,大景颜面何存?臣以为,皇太孙打得好,打得对。”
钱文益回头看了陆承远一眼,脸色不好看:“陆尚书,朝堂之上,说的是礼制,不是意气。”
陆承远哼了一声:“礼制是给懂礼的人用的,北匈叶护在四方馆骂大景没人,这就叫懂礼?”
两边争了几息,乾帝抬手止住了。
杨正奇出列了,他作为内阁首辅,说话的分量比钱文益和陆承远都重,他走到殿中,先朝乾帝行了一礼,然后开口。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能只看打人,也不能只看挨打,要看北匈使团来大景,究竟是为了什么。”杨正奇的声音沉稳,“北匈遣使来朝,明面上是和谈互市,实际上大家心知肚明。叶护在四方馆当众羞辱大景官员,皇太孙若忍了,北匈就会觉得大景软弱。皇太孙若不忍,北匈就会觉得大景强硬,打与不打,都是选择,皇太孙选了强硬,臣以为,这个选择是对的。”
谢景行也出列了:“陛下,臣只算一笔账,北匈想互市,想要的是铁器、盐、茶、布帛,这些问题不大,但互市在哪里设,怎么设,配额多少,由大景定,这些事得谈,但谈之前,得让北匈知道大景的底线在哪里,太孙这一巴掌,就是画底线。”
江修简在刑部班次里也出列了:“陛下,臣以为,皇太孙有错,但错不在打人,错在打得不够正式,若换一种方式,比如当场宣布北匈叶护为不受欢迎之人,勒令其离境,效果可能更好。但既然打了,就打了,现在要紧的是,互市还要不要谈。”
章衡看了眼江修简,好家伙,你比我还强硬。
乾帝听完,点了点头,他看向章衡。
“太孙,你来说。”
章衡他走到殿中,朝乾帝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拓真和明月,他的目光在拓真脸上停了一息,又在明月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陛下,孙儿昨日确实打了北匈叶护,但孙儿打他,是因为他当众羞辱大景绣衣卫,孙儿若忍下去,传出去,大景朝的脸面往哪搁?”
拓真的脸色变了:“我说的是那个女官——”
“她叫李沉鱼。”章衡打断他,“她是大景绣衣卫的百户,奉旨在四方馆查案,她查的是行刺你的刺客,是帮你找凶手,你当众羞辱她,叶护,你在大景的地盘上,骂大景的女人,骂大景没人,身为皇太孙,打你一巴掌算轻的。”
拓真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明月忽然开口了。
“皇太孙殿下。”她的声音比拓真平静,“叶护言语不当,是他失礼,但殿下是皇太孙,动手打人,有失体统。这件事传回北匈,北匈人会怎么看大景?”
章衡看着她笑道:“公主说得对,以武压人不好,那我换一个法子。”
他转向乾帝,拱手道:“孙儿有一策,请陛下定夺。”
乾帝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兴趣。“说。”
“北匈使团来大景谈和,明面上是互市,实际上是什么,臣昨日在朝会上已经说了,他们来看大景虚实,来探大景底线,并非心怀好意,既然这样,臣以为不如不搞什么互市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拓真和明月的脸色同时变了。
章衡继续道:“臣建议,将北匈叶护阿史那·拓真、公主阿史那·明月,当殿拿下,斩首示众。首级送回北匈,让可汗看看,不是一定要谈的,我大景国力昌盛,北匈若想战,大景奉陪,若想和,先学会规矩。”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这就要斩了吗?拓真跟明月顿时脸色都吓到了。
杨正奇抬起头说道:“可以讨论讨论。”
谢景行也抬起了头:“臣附议。”
一堆人纷纷喊着附议。
江修简手里的板差点掉在地上,他以为自己很激进了,没想到还是保守了。
鸿胪寺卿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拓真的脸白了,明月站在原地,脸色沉了下去,这么离谱的事朝堂居然那么多人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