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把金条一根根码回去,油布照原样捆好,压回包底。
“这是娘拿命换的,谁也不许花。”他把包系紧,“攒着,打条能跑南边的大船。”
“攒着。”周美玲应得最快。
许文静还盯着布上那四个字。
“三长两短,这是灯语。”她抬起头,“长长长,短短,译出来是个‘归’字,跟印面同一个字。灯语台我能修,今晚就能发。”
林秋月把娘书用油布重新包好,贴身塞进衣襟,隔着布按了按。
“我替你收着。等把娘接回来,你亲手还给她。”
洞外一阵响。石头连滚带爬扑上礁石,裤腿全是泥,嗓子劈了。
“秦川!我说!我说!”
他从公社院墙外一路跑回来的。十二年前不敢出口的那个名字,这会儿从他嘴里往外蹦,一个字,一个字。
“账房背后的东家,是南边跑大船的曹半海!外号‘半海爷’,半个海都是他的船!”
他哆嗦着指向滩涂尽头。
“就是那条黑壳船。那是半海爷的座船!”
秦川捏着印柄的手收紧了。账房那句“你娘在谁的船上装货”,原来不是诓他。
众人顺着石头指的方向看过去。
甲子大退潮把黑壳船整个甩在了滩涂深处。船身歪斜,龙骨露着,船底糊满黑泥。十几个水匪在船边上窜来窜去,挖泥的挖泥,卸货的卸货,谁也不看谁。
周美玲冷笑:“潮不回来,他们就是滩上晒死的咸鱼。”
小平安仰着头:“这礁为啥叫鬼哭礁?”
林秋月望着礁壁上那些蚀出来的孔洞。
“风穿过去,呜呜地哭。”她说,“哭的不是鬼。是等船回来的人。”
许文静从背篓底层摸出那副裂了缝的旧军用望远镜,镜筒上缠着布条。她支起来,对准黑壳船。
看了两眼,她的手停了。
“秦川。”她把镜子递过来,手不稳,“你看船头。”
秦川接过来,眼贴上镜片。
船头蹲着个女人。粗蓝布衫,跟铁箱里那件一个颜色。瘦小,正抡着木槌敲船底的牡蛎壳。一下,一下。敲了几下,她直起腰,拿手背抹了把脸,又把松了的花头巾重新系上。
系的是“三压二”的结。
望远镜哐当磕在礁石上。
“是我娘。”秦川嘴唇哆嗦,“我娘在船上!”
他转身就往礁下冲。周美玲从背后死死抱住他的腰,两个人在泥地上犁出去半米。
“滩上全是他们的眼线!”她吼,“你一喊,她第一个没命!”
林秋月攥住他那只抖个不停的手。她的手也凉,攥得却实。
“要接娘回家,就得用脑子。”
秦川钉在原地,一拳砸在礁石上。石头裂了道缝,指背渗出血。他没喊,也没再动。
周美玲松开手,把插网短矛在掌心转了个花。
“硬冲是送死。”她说,“但你要真想上船,我陪你想法子。”
小平安尖着嗓子喊起来。
海平线上多出一条白线。
回头潮回来了。白线越推越宽,压着整个滩涂往岸上卷。赶海的人群呼啦啦往回撤,桶翻了都不捡。水匪们疯了,连滚带爬往船舱里跳,有人摔进泥里,被同伴踩着脑袋拖上去。
曹半海的大副站上歪斜的船头,举起千里镜。
镜片一闪,反光直直扫向鬼哭礁顶。
许文静扶着洞壁,嗓子发紧:“潮头一到,黑壳船要么浮走,要么坐死在滩上。只有一炷香的工夫。”
秦川退上礁顶最高处,掏出“秦”“平”两枚铜哨,扣在一起。机括咔嗒咬合。
哨音能不能滚到船头,他没把握。可这个调子,他娘听过一整夜。
他吸进满腔的风,朝着黑壳船,用尽全身的力气,吹出那声三起三落。
哨音贴着泥滩滚过去。逃命的人群里,没人回头。
只有船头那个抡木槌的女人,定住了。
木槌脱手,砸在船板上。她一点、一点地,朝鬼哭礁转过头来。
而大副的千里镜,也同时停在了礁顶。
潮头的白线,离黑壳船还剩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