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剑种噬心(2 / 2)

那颜色从月白一点点染上莹白,又透出一线极淡的灰。

悲与思在他掌心里绞在一起。

他一把按在裴镜玄的胸口。

那股灰白色的火顺着剑种的根须一路烧了进去。

裴镜玄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

可他没倒,陆玖另一只手已经撑住了他的后背。

“这一下能帮你压住它两个时辰。”

陆玖的声音很低,额角青筋暴起。

“两个时辰之内,把你说的青岩关说清楚。”

裴镜玄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黑已经退到了瞳孔边缘。

“青岩关,忧域。那里有一盏灯,燃的是苏枕遥的头发。灯不灭,她体内的种子就会一直吸她的命。唯一能灭那盏灯的,是六纹护脉丹。忧之情,忧而不惧。炼成之后能护住一城国运,也能把苏枕遥体内的种子剥下来一层。”

陆玖的瞳孔缩了一下。

“六纹护脉丹需要什么。”

“一城之忧为引,一国之运为柴,一王之命为火。青岩关外云澜国,殷九幽已经在那里布好了炉子,就等你去。”

“等我?”

“对。”

裴镜玄忽然抓住陆玖的手。

“他在那城里用七万人的命给你铺了一条路。你走上去忧之情就能成,可你走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陆玖沉默了片刻。

“他算准了我会去。”

“是。他算准了你见不得那些人死。”

陆玖没接话。

他抬头看向雾深处。

那三盏灯已经重新亮了起来,这一次灯后多了六个人影。

“所以,去吗。”

裴镜玄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

陆玖站起来,把断剑横在身前。

“但在那之前,先从这里出去。”

雾深处六道灰影同时动了。

锁链拖地的声音像六条毒蛇在地上爬。

裴镜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陆玖,替我做一件事。等你见到苏枕遥醒来的那天,帮我跟她说一句,说她不欠我了。”

陆玖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你自己跟她说。”

裴镜玄笑了一下。

“如果有那天的话。”

他忽然抬手,把一样东西塞进陆玖手里。

是半块温凉的玉佩。

“青岩关北门有个独眼铁匠,姓温。把这玉佩给他看,他会把一样东西给你,那东西能救你一命。”

雾里的灰影到了。

裴镜玄的剑再次扬起。

这一次剑上不再有黑气,只有一点极淡的冰蓝色。

陆玖看见了。

那是裴镜玄从苏枕遥那里偷来的一缕剑意。

他告罪了三年,也偷藏了三年。

“走!”

裴镜玄低吼,一剑劈向雾中。

冰蓝色的光和六盏灯的青白火撞在一起。

雾被撕开一条缝。

陆玖最后看了一眼裴镜玄的背影。

他咬紧牙转身冲进那条缝里。

身后传来一声剑断的脆响。

陆玖没回头。

他冲过雾缝,眼前天光大亮。

忘川古境在身后缓缓合上。

可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

怀里的青桑叶忽然滚烫。

断剑也在鞘中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苏枕遥的剑意,是裴镜玄的。

那缕冰蓝色追出来,绕着陆玖的指尖转了一圈。

最后化成一个极轻的字。

青。

陆玖攥紧了拳。

那个字散在风里,像裴镜玄最后那一眼。

“他替你挡了一剑。”

老情的声音在神魂里响起。

“你又欠他一条命。”

“我知道,我会还。”

“拿什么还。他这回怕是把自己也折进去了。”

陆玖没说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第四道情痕旁边,又浮起半道浅淡的纹路。

第五道若隐若现。

“别看了。思之力你用了太多。思与恐相生,你现在没有恐就压不住思。情痕只会一道一道往上叠。等叠满,情劫反噬,你就不是你了。”

陆玖攥了攥拳,掌心那半道纹路烫了一下。

“有解吗。”

“有。忧。喜与忧互为表里,忧能化喜也能缓思。你只要把忧之力炼出来,这道情痕就压得住。”

陆玖抬头看向北方。

怀里的青桑叶还在发烫。

他取出来摊在掌心。

青桑叶没有风却自己转了个方向,叶尖指着北偏东。

“青岩关。”

陆玖低低念出。

“你早就知道了。宗主给你这片叶子就是在给你指路。护脉丹的引子在青岩关外,忧之情也在那儿。”

陆玖把青桑叶重新贴身收好。

“忧而不惧。老情,忧是什么?”

老情沉默了一会儿。

“忧不是怕,是扛。你守寒玉棺三年,那里面有思有悲也有忧。你怕她冷,怕她等,怕她醒不过来,那都是忧。可你要的不是这种小忧,是那种把一城一国的命都扛在肩上的大忧。心忧苍生,忧而不惧。”

陆玖望着北方。

天边乌云压得很低。

“我连自己都顾不上,怎么忧苍生。”

“所以才要去。去了你自然就懂了。情帝当年也是到了青岩关才真正摸到忧的边。他最后没扛住,希望这一次你能扛住。”

陆玖没再说话。

他转身朝北方走去。

北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腥味。

陆玖把断剑往怀里紧了紧,剑柄上还留着裴镜玄那缕剑意的凉。

走了半日,天色暗下来。

路边草棚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陆玖走过去,把怀里最后半块饼递了出去。

棚子里一个老太太搂着个五六岁的孙女缩在墙角发抖。

“多谢小兄弟。”

老太太把饼掰成两半,全塞进孙女手里。

“您也吃。”

“我不饿,娃小扛不住饿。”

陆玖没说话。

他望着官道尽头,云澜国的方向。

黑气比刚才更浓了,像有人把一整座城塞进了墨缸里。

“老情,我忽然觉得,我可能明白忧是什么了。”

“不是现在。等你看见那满城的灯,你才真正知道。”

陆玖没接话。

他迈开步子朝北方继续走。

身后孩子的哭声停了。

那个小女孩在啃那半块饼,啃得极慢。

像是在吃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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