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石阶凝着黑霜。
陆玖一步一步往上走,身后灯奴的声音追着他的后脑勺。
“你护得住这一炷香,护不住这一世。灯还亮着,这城早晚是柴。”
陆玖没回头。
石阶尽头的天光青碧如洗。
护脉丹的光墙从王宫正殿漫到城墙外,和天上的丹云焊成一片。
黑气在光幕外翻涌撕咬,进不来。
宫人们瘫在廊柱下,大口喘气,像溺水刚被捞上来的活人。
殿内药味混着焦苦。
云昭睁着眼。
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眸子退了一层雾,脸上黑纹像干裂的河床,只剩一半。
“你醒了。”
“百姓怎么样。”
云昭的嘴唇裂得渗血,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
“都好。还在城外避着。”
“好。你炼成了。”
“炼成了。”
“那灯呢。”
“还没灭。我先回来看看你。”
云昭扯了扯嘴角。
“我死不了。我是王,王不能死在百姓前头。”
陆玖没接话,转身朝殿外走。
“你去哪。”
“灭灯。”
“我也去。”
云昭撑着要坐起来,手臂青筋暴起,却撑不起半寸。
“你躺好。你的命现在是国运。你动了,全城都跟着动。”
“陆玖。”
云昭喊住他。
陆玖的脚停在殿门口。
“那灯不好灭。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人跟我说,这灯是拿我的命点的。灯灭我死,我死了这国就散。所以谁都不敢灭。”
陆玖回头。
“那人还说,我越是想护住这城,这城就越要烧得更旺。我不敢睡,不敢闭眼,怕一睁眼满城都是灰。”
陆玖没有问那人是谁。
殷九幽。
这名字已经刻在他骨头上了。
他抬脚走出了王宫。
旧王陵的井口像一张黑洞洞的嘴。
青碧光从天上落下来,照得井沿残雪发亮。
陆玖纵身跳了下去。
地宫里黑气浓得能嚼。
越往里走,黑气越重,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血。
石壁上的浮雕被黑气腐蚀得面目模糊,只剩一只只凹陷的眼窝。
那盏黑灯就在最深处。
火苗一动不动,像一只睁着的黄眼睛。
灯奴站在灯前,见他进来,脸色变了。
“你还敢回来。”
“灯不灭,我不走。”
陆玖抬起手。
掌心三种颜色同时亮起。
赤红怒焰从虎口烧出来,月白思焰从指尖漫出来,青碧忧焰从掌心涌上来。
三色火在他手里绞成一股,像三条活龙互相撕咬。
灯奴瞳孔缩成针尖。
“三种情火一块儿引,烧不成灯先把你烧成灰。”
“这灯只有一种火灭不了,除非三种一起上。”
陆玖一步踏出。
三色火轰地炸开。
地宫里的黑气被撕开一道口子,石壁上的浮雕在火光里尖叫。
灯奴被气浪掀飞,砸在石壁上,喷出一口黑血,像一摊烂泥滑下来。
陆玖高举右手,三色火凝成一把刀。
刀身三色流转,照得地宫如同白昼。
他朝那盏黑灯劈了下去。
刀锋落在灯身上。
黑灯裂开一道口子。
灯芯里的黄光猛地暗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王宫里,云昭胸口一紧,一口血喷在锦被上。
命线在颤。
“住手。”
声音从灯里响起来。
很低,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在耳边。
这一声让陆玖整条脊背僵住了。
殷九幽。
“你这一刀下去,灯灭,云昭死。他死,国运散,七万人陪葬。你敢不敢。”
陆玖的刀停在半空,三色火在刀身上翻涌不定。
“你在逼我。”
“不。我点这盏灯,等了你三年。”
黄光在灯芯里跳了一下。
“灯芯是云昭的命。你压灭了灯,就得替他去死。一命换一城。”
陆玖的手没有抖。
可刀身上的三色火出现了第一丝裂缝。
“你剥了云昭一层情种,那层种子不会消失。你救一个人,就有一个人替他去死。忧之情的代价,从你体内往外烧。”
殷九幽的声音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去,往命里钻。
“你以为你在护城?你只是在选谁死。”
地宫里静得能听见黑气流动的声音。
三色火在陆玖掌心明明灭灭,像随时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