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关的轮廓从灰蒙蒙的天际线里撞出来。
青碧色的城墙像一道从地底长出的獠牙,直直戳进云层。
陆玖站在官道尽头,衣袍上的血迹已经发黑。
从云澜国出来,翻两座荒山,蹚一条半结冰的河,他终于看见这座关。
越靠近,越冷。
不是天冷。
是城里的风往外灌,吹得骨头缝里发麻。
“停。”
老情的声音从颈间玉佩里钻出来,沉得压人。
陆玖脚步顿住。
“感觉到了?”
“满城的忧被点着了。”
老情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凝重。
“烧的不是柴,是活人的神魂。”
陆玖抬头。
青岩关城头挂满青白色的灯,从东到西铺成一条线。
灯芯在风里一明一灭,像几千只眼睛同时睁开。
“又是灯。”
他按了按怀里的断剑,剑身微微发烫。
“这灯跟云澜国的不一样。”
老情开口。
“云澜国烧的是百姓的忧。这里烧的,是苏枕遥的头发和三千守军胸口里那点怕。”
陆玖的手指猛地攥紧剑柄。
三年前苏枕遥倒下时,他没能抓住她的手。
那以后每个晚上,他闭上眼就看见冰霜从她脚踝爬到心口,看见她最后那句“等我”被血沫吞掉。
他把命压进丹炉里炼了三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
现在这盏灯烧着她的头发,烧着她的魂。
陆玖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官道边半躺着一个人,老兵的铠甲碎了半边,胸口三道抓痕翻着黑痂,怀里死死抱着一杆折断的长枪。
陆玖蹲下,把水囊递过去。
老兵喝了水,喉咙里嗬嗬地响。
“走,快走。”
“关里不能进。”
“三千守军全中了邪,夜里灯一亮,见人就砍。”
“前头来了个白衣服的剑修,也进去了,再没出来。”
陆玖瞳孔一缩。
白衣服,剑修,裴镜玄。
“他被六灯阵吞了。”
老情低声道。
“拖进青岩关当灯引。”
陆玖站起身。
“他欠我一条命。她也不许我让他死。”
他把水囊塞进老兵手里。
“往南走,去云澜国。报我的名,陆玖。”
老兵挣扎着撑起身子。
“陆丹师,别走正门!正门有灯将!”
陆玖头也没回。
“谢了。”
“我这个人,不走狗洞。”
城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青白色的光,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嘴。
陆玖抬手按在青碧色的门板上,青桑枝在腰间猛地烫了一下,掌心第五道情痕隐隐作痛。
“它在欢迎你。”
老情开口。
“那最好。”
陆玖用力一推。
城门大开,青白色的光铺天盖地涌出来。
满城的灯同时亮起,灯芯里浮着一张张人脸,都是青岩关守军的脸。
陆玖站在城门洞里,光照在身上像千万根细针。
“来了。”
城楼上方落下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
“殿主等你很久了,鸿蒙情鼎的传人。”
陆玖抬头。
城楼上站着一个灰袍人,手里提着一盏青白色的灯,灯芯上缠着一缕乌黑的头发。
冰蓝的光顺着发丝一闪一闪。
陆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认得那头发,绝不会认错。
苏枕遥替他挡下那一击时,散落的长发扫过他的脸,冰凉里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冷梅香。
“殿主三年前亲手削下来的。”
灰袍人尖笑。
“她替你挡了那一下,这头发是利息。”
“你想要,拿命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