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还在冲刷院落,地面积起一滩滩浑浊水洼。
姜娲的声音隔着木门传入屋内,身后跟着数名手持灵火照夜的亲卫。灵火微光摇曳,把雨丝映照成漫天细碎银线。亲卫迅速散开,沿着院墙四周排查痕迹,靴底踩过水洼,溅起片片水花。
屋内,张译缓缓从床沿站起身。
方才那一番周旋耗损不小,神魂微微发虚。他没有立刻开门,先用识码视野扫过门外。确认是姜娲与她直属亲卫,没有潜藏别的气息,才抬手拔开木门木栓。
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推开。
雨夜冷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打湿他的鬓角。张译立在门楣之下,半边身子依旧留在昏暗屋内。
“我无事。”
姜娲快步上前,目光仔细打量他周身,确认没有受伤,也没有被人下咒、留下束缚印记,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她眉宇之间,寒意却愈发浓重。
亲卫的搜查已经有了初步结果。
“圣女,院墙东南角禁制有被法器撬动的残留痕迹,对方用特殊法器短暂屏蔽局部警报反馈。院内地面发现几处浅浅泥印,雨水冲刷之下大半已经模糊,入侵者已经借山林夜色遁走。”一名亲卫躬身回禀。
雨水是入侵者最好的消迹手段。脚印、气息、法术余波,大半都被整夜大雨冲刷干净,很难追索逃窜方向。
姜娲颔首,目光落向东南角那片树丛。
“三人潜入,目标明确,是要将人活掳带走。他们熟知禁制缝隙,精准拿捏巡守轮换时差,还能动用法器截留禁制警报讯号。绝非外部之人凭空做到。”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张译,声音压得很低:“谷内有内鬼,地位不低,能够接触到警戒禁制图纸,知晓巡守排班密档。”
这才是整件事最棘手的地方。
云渺小筑本是她的私属山谷,层层禁制守护,本应固若金汤。如今内部出现泄密者,等于堡垒从内壁裂开一道缺口。就算今日击退了劫持,只要内鬼一日不揪出来,下一次袭击随时可能再度降临。敌人可以不断调整计划,而张译只能困在小院之中被动等待。
“把今夜所有参与巡守、负责禁制维护、以及近期接触过布防卷宗的人员全部隔离核查。”姜娲对亲卫下令,语气冷肃,“不要声张,暗中审问,不要打草惊蛇,避免内鬼察觉之后直接销毁全部线索。”
“是。”亲卫领命,迅速退下去执行命令。
庭院之中只剩下姜娲与张译二人,雨还在下,打落院中的桂树残叶,飘零在积水里面。
姜娲缓步走到院中的水洼边,低头望着水面被雨点砸开的圈圈涟漪。
“今夜真的很险,三名外门核心弟子,修为都远高于凡躯的你。一旦被他们冲进门内,几乎没有回转余地。”
她心里也十分疑惑。
入侵者明明释放了昏睡咒,为何没有生效?后续院内接连出现木楔坠落、人声闷哼一系列巧合,刚好在最关键的节点,打乱掳掠计划。一切巧合堆叠在一起,未免太过凑巧。
可现场找不出半点法术波动痕迹。没有灵光爆发,没有术法残留,全部看起来都像是雨夜环境之下的偶然变故。
姜娲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张译。
她心底的怀疑依旧盘旋不散,但没有直接开口质问。没有证据的追问,只会让双方本就微妙的关系进一步紧绷。
张译明白她心中的疑虑,却不会主动吐露识码改序的底牌,只是平静回话:“我入夜之后始终保持警醒,察觉到院外异动,便没有放任自己沉睡。昏睡咒袭来之时,我有所防备。至于后续的响动,应当是雨夜腐朽木件自然脱落,算是侥幸。”
依旧用现实表象当做说辞,半真半假。
姜娲听完,没有继续深究这个话题。有些疑问,没有确凿证据,追问也得不到答案。
“今夜之事,更加印证之前的判断。”姜娲转过身,“墨阳长老那一系,已经不愿意继续耗在栽赃、流言之上。只要你还留在云渺小筑,类似今夜的袭击,早晚还会再来。就算揪出这一个内鬼,对方依旧可以想别的办法安插人手进来。”
云渺小筑可以防御千军万马,却防不住人心贪欲。流言把他塑造成上古秘宝媒介,云山内外已经有不少人暗中觊觎。危机已经不是局限于墨阳一脉,一些野心勃勃的零散弟子,也可能铤而走险。
张译抬眼望向雨幕之外黑沉沉的山谷轮廓。
留在谷内的代价,正在不断放大。
藏书阁二楼依旧封闭,得不到新的上古序码样本。神魂之中铸链境的推演模型卡在关键节点,很多猜想缺少现实参照,只能原地打磨旧有素材,很难迈出实质性一步。同时生命安危时时刻刻悬在刀刃之上。
可若是离开。
离开这座囚笼庇护,他便会直接暴露在整个清玄道宗无数修士的目光之下。“活媒介”的流言会如影随形。走出山谷的那一刻,四面八方都会有眼睛盯着他。逃亡路上,劫杀、掳掠、暗算会接踵而至。以他如今只是破盲境的凡躯,没有任何正统攻伐手段,在修士遍地的修真地界行走,凶险程度,未必比留在云渺小筑更低。
进退皆是险地。
“我知道你想要继续寻找旧世序码痕迹。”姜娲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但云渺小筑现在已经不再是安全的避风港。继续留在此处,等于坐以待毙。”
她停顿片刻,似乎内心做了一番权衡,缓缓道出一个新的方案。
“我有一个折中选择。不把你驱逐出清玄,也不继续将你禁锢在西跨院。清玄道宗疆域广阔,除了云山主峰,下辖数十处外围属地、废弃古墟。其中有一处,名叫落星古墟。乃是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半坍塌遗迹,远离主峰,人烟稀少。那里留存着大量天维重整时代残留的建筑残片,地脉之中到处溢散古老序流碎片。”
张译目光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