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七章歇业(1 / 2)

燕归来 风清清扬 9208 字 4小时前

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陈野连续两天没来学校。

第一天没人觉得奇怪。陈野迟到、忘带作业、临时肚子疼都不算新闻,老吴点名时发现他的座位空着,只皱了皱眉,说家里请过假。到了第二天下午,他依旧没出现,连一向最不关心别人行踪的季闻都问了一句怎么回事。周宁说好像是他家里有事,具体不知道。江遥听完没有说话,等晚自习结束,才问原既白:“去看看吗?”

原既白已经把书收进书包。

“我正想说。”

江遥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种很轻的熟悉感又冒出来。很多时候,两个人真正相像的地方并不是解题方式,而是遇到一些不能放着不管的事情时,都不太习惯只等别人告诉结果。只是原既白通常先想“发生了什么”,她更容易先想到“那个人现在怎么样”。这差别不大,却已经足够让他们走同一条路时,各自看见不同的东西。

陈野家的饭馆在老城区边上,离学校骑车十五分钟。原既白以前去过几次,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陈记家常菜”,旁边还画了一条很不像鱼的鱼。陈野父亲掌勺,母亲收银,晚上生意最好,附近几个单位的人下班以后常来吃。陈野总说自己从小在油烟里长大,所以嗓门大不是性格问题,是肺部适应环境的结果。

那天两个人走到街口,远远就发现招牌没亮。

卷闸门只拉起一半,门口靠着一块纸板,上面用红笔写着四个字:

**旺铺转让。**

原既白停住。

江遥也停了一下。

她第一反应不是“生意不好”,而是想起元宵节那天陈野一口气拿出十块、二十块去套圈的样子。他花钱从来不算特别大方,却总有一种“反正还有”的轻松。一个人如果从小知道家里钱紧,动作通常不会那么自然。也就是说,这件事大概发生得比他们想象中快。

店里桌椅已经摞起来一半。

地上有水,像刚拖过。过去一进门就能闻到的油、辣椒和炒菜味淡了很多,只剩墙壁里积了多年的一层气味还散不掉。陈野坐在最里面一张桌子上,拿小刀刮塑料菜单上的贴纸,脚边放着一箱喝剩的饮料。

看见两个人进来,他第一句话还是平时那个样子。

“你们怎么来了?我们家今天不接待未成年人。”

江遥走进去,看了一圈。

“那接待债主吗?”

陈野手里的小刀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债主?”

江遥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听到这个回答,笑意反而没了。

原既白拉开椅子坐下:“什么情况?”

陈野低头继续刮贴纸。

“经营不善,老板跑路,老板儿子准备流落街头。”

“你爸在厨房。”

原既白刚才进门已经看见后面有人影。

陈野抬头:“你这个人特别不适合配合气氛。”

江遥没坐。她走到收银台边,看见墙上原来贴着的菜价表已经撕掉,留下浅一块深一块的印子;冰柜里还有一些饮料和啤酒,却比平时空很多。陈野母亲不在,厨房里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陈野父亲像在收锅具。

这个场面不像“突然倒闭”。

更像一场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的撤退。

她转过身问:“什么时候决定关的?”

陈野沉默片刻。

“年前就在谈。”

“你怎么没说?”

“有什么好说。”

这句话太轻。

江遥看着他,第一次发现陈野真正不想说话的时候,反而比平时话更多。他会先开玩笑,把所有可能让人同情他的入口堵住,好像只要自己先把最难看的说法讲出来,别人就没办法再伤到他。

原既白显然也察觉到了,没有继续追。

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陈野自己受不了。

“主要就是不赚钱了。”

他说这句话时把小刀往桌上一扔,像事情其实没那么复杂。前年街道改造,门口围了大半年;去年路修好,人流回来一点,房东又把租金涨了。陈野父亲原先觉得生意会恢复,借钱重新装修厨房,还加了两张桌子。结果附近两个单位搬走,晚上客流一直没回到从前。真正把事情压垮的不是某一天突然亏很多,而是每个月都差一点:房租差一点,供应商货款差一点,员工工资差一点,最后家里拿钱进去补,补了几个月,钱也没了。

“欠多少?”原既白问。

陈野看他。

“你准备替我还?”

“问一下。”

“十几万吧。”

原既白明显停了一下。

十四五岁的孩子对十几万其实没有真正概念,只知道比父母平时谈的大多数数字都大。原既白很快又问:“营业额呢?”

陈野终于烦了:“你查账来了?”

江遥坐到旁边,轻轻踢了原既白一下。

他闭嘴。

可过了一会儿,厨房里的陈父自己出来了。男人身上还穿着围裙,脸明显瘦了一些,看见两个孩子,倒是笑得很正常,说陈野在学校给大家添麻烦了。江遥说没有,陈野在旁边立即反驳:“这个评价不客观。”

父亲没理儿子,问他们吃饭没有。

两个人都说吃过了。

陈父还是转身回厨房,不到十分钟端出一大盘炒面,里面有肉丝、白菜和剩下的一点青椒。

“最后这几天什么东西多就吃什么。”

陈野看了一眼:“你不是说晚上不做饭?”

“他们来了。”

“我也是人。”

“你天天吃。”

陈野闭嘴。

几个人围着唯一没搬走的桌子吃面。陈父也坐下来,原既白终于知道事情比陈野讲得更复杂一点。饭馆不是完全没生意,只是“账上过不来”。每天都有钱进来,可房租、工资、水电、原料和前面装修留下来的借款也都要钱,尤其供应商不再愿意赊账以后,买菜要现金,收入却得不断去补旧窟窿。

原既白听了一会儿,问:“所以有营业额,也可能没钱?”

陈父笑了一下。

“当然。”

“那利润呢?”

“账上有利润,不代表手上有钱;手上今天有钱,也不代表这店真赚钱。”

原既白第一次听见一个成年人把这几件事明确分开。

他没有继续问,却开始看桌上那些东西:一盘炒面、几把椅子、厨房里的灶、冰柜里的啤酒。过去他来这里只知道一道鱼三十八、一份炒饭八块,觉得卖出去的钱减掉菜价大概就是赚的。现在才发现,一盘菜后面拖着一长串看不见的东西,而且有些账甚至来自半年前。

江遥对这些数字没有原既白那么感兴趣。

她一直在看陈父。

男人说起欠款时很平静,说起房租时也没有骂房东,只是提到“最后那两个服务员”时声音慢了一点。他说本来想撑到年后再关,是因为两个服务员一个孩子刚上大学,一个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临年前突然让人走,不太好找工作。后来实在撑不住,还是多付了半个月工资让他们先走。

江遥突然明白,陈野这两天为什么不愿意来学校。

不是因为店关了。

是因为他看见父亲输了。

一个男孩天天把父亲的饭馆当成自己家的背景,以前觉得它会永远亮着灯,父亲站在锅前面吼一声,晚上就有一桌桌人进来。突然有一天,那块招牌不亮了,大人开始搬桌子、卖冰柜、计算欠款。最难接受的可能不是家里少了多少钱,而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一直觉得厉害的父亲,也有做不成的事情。

江遥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她只是问陈父:“叔叔,你以后还做饭吗?”

陈父愣了一下。

“当然做。”

“在哪儿?”

“还没定。”

陈野低着头吃面。

陈父笑笑,说有一家酒店让他去做厨师长,工资不算特别高,但稳定;也有人劝他以后再开一家小一点的店。他现在不想马上决定,先把债处理掉再说。

原既白问:“房东呢?”

陈野立刻说:“罪魁祸首。”

陈父皱眉:“别乱讲。”

“他不涨房租会这样?”

陈父把筷子放下,看儿子:“他也有他的事。”

原来房东前几年买了新房,背着贷款,母亲又长期住院。街道修好以后附近租金整体上涨,他不可能永远按旧价租。陈父当然觉得涨得太快,也争过,可真要说谁故意逼谁,并不是。

陈野明显不爱听这种解释。

“反正他涨了。”

“是。”

“所以我们关了。”

“也是。”

“那不就是他的问题?”

陈父看着儿子,没有发火,只说:“一个事情有他的原因,不等于全是他的错。”

原既白抬了一下眼。

江遥也记住了这句话。

这顿面最后吃得很慢。

快吃完时,外面来了一个老人。六十多岁,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进门便问今晚还开不开。陈父说已经歇业了,厨房也收得差不多。老人站在门口有点失望,说自己从旁边医院回来,本来想再吃一次这里的红烧鱼。

陈父看了看厨房。

“鱼还有一条。”

陈野抬起头。

半小时以后,店里重新有了油烟味。

那条鱼下锅时,老人坐在最靠门的桌子上等。后来又来了两个人,都是附近熟客,看见卷闸门还开着,以为晚上又营业。陈父一开始不断解释已经关店,后来解释得烦了,干脆说今天没有菜单,厨房剩什么做什么,吃多少算多少。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

八点的时候,原本空掉的饭馆竟然坐了六桌人。

有以前附近单位的职工,有住在后面小区的人,还有一个男人说自己搬家三年了,微信里看到朋友发照片,正好在附近办事,便过来看看。有人点红烧鱼,有人要以前的酸辣土豆丝,陈父说土豆只剩两个,不够炒两盘,对方就说一盘也行。

陈野母亲也赶回来了。

她进门看见满屋的人,第一反应是骂丈夫:“不是说今天不做了吗?”

陈父正在锅前翻菜,头也没回:“最后一次。”

女人站了几秒,脱下外套,自己走进收银台。

很快又像以前一样。

**季闻没在,周宁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真正留下来帮忙的只有江遥和原既白。**原既白负责记桌号、端菜,开始还想按顺序,十分钟后发现厨房出菜根本不按他想的节奏,只能不断重排;江遥则更适合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她记不住完整菜单,却很会看谁等得久、谁要加水、哪个小孩已经坐不住。

有一桌客人催了两次。

原既白正准备去厨房确认,江遥却先端了一碟免费的花生过去,说鱼还要十分钟,先吃这个。

客人果然不催了。

原既白后来问她:“谁让你送的?”

“没人。”

“这算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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