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两个字，在伯府后宅值一条命。

顾筱姿从袖中摸出那两张契纸。

嫡母给了她四个铺子一个蔬果庄子，另加嫡姐嫁妆一百八十抬中分出来的九十抬。

要知道，像她这样的庶女，正经嫁妆能有一二十抬就是伯府开恩，很多庶女还得靠姨娘的私房贴补。

她没亲娘，能拿到这些，全凭十六年来“老实”二字。

嫡姐还私下承诺：“筱姿，你若被休了，我接你到庄子上养到老，伯府养你一个小姑娘的钱还是有的。”

她当时嘴上哭唧唧地说“谢谢姐姐”，心里想的是：

九十抬嫁妆加四间铺子，够她在京城撑起一份自己的营生，

至于休，就休呗，女人又不是只能靠着男人活。

茉莉正在翻嫁妆单子，头也没抬地问：“夫人，今天带谁去？”

小兰立刻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夫人带我去吧！小兰好久没出去逛了！”

顾筱姿看了她们俩一眼：“你和茉莉猜拳，谁赢谁去。”

茉莉头也不抬：“让小兰去吧，我在府里帮夫人把嫁妆单子对完，顺便查查世子爷院子里本来伺候的人。”

顾筱姿点头：”列个名单，看看他婚前有没有收房的通房侍女。”

“行，小兰跟我去，先看嫡姐给的那两家，胭脂铺和粮店，隔两条街，顺路。”

周嬷嬷问：“那先看哪家？”

顾筱姿晃了晃手里的契纸：“胭脂铺，嫡姐说这个铺子最赚钱，我想看看周边是什么行情。”

她喝完最后一口银耳粥，搁下碗：“小兰，以后早上别备甜粥，我要控糖。”

小兰点头，随即愣住：“夫人，控糖是什么？”

顾筱姿没解释，摆摆手起身。

……

小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停在城东花柳巷口。

顾筱姿今天特意没坐带永昌侯府车标的马车。

出门看铺子，低调点好。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眉头就挑了起来。

这胭脂铺的位置——绝了。

整条巷子，街头第一家就是她家的“粉黛坊”，再往里走，巷中并排两家大花楼。

一家叫百花阁，是清倌人卖艺的地方，里头琴棋书画样样都来，接待的是文人墨客、官宦子弟；

巷尾那家叫艳云坊，门脸装扮得比前两家都华丽，红灯挂了一排，是做皮肉生意的。

而她的胭脂铺就在这条街上，这街上的花姑娘们，就是她最大的客源。

顾筱姿在车里笑了一下。

嫡姐挑铺子的眼光真不错，大约是嫡母给掌的眼。

这地段租金贵，客源稳，只要姑娘们还唱曲儿还接客，胭脂水粉就是每日要用的消耗品。

“夫人，到了。”小兰先跳下车，扶她下来。

粉黛坊的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顾筱姿穿着半旧不新的藕荷色衣裙，头上只别了一根素银簪，看着像个寻常小门小户的娘子。

掌柜的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细眼，看着便精明能干。

她看见顾筱姿手上的契纸，又打量了一眼她身后的马车，立刻堆起笑迎上来：

“四小姐来了——哦，如今该叫世子夫人了。”

“快请楼上坐。”

忠勤伯府早已派人来递过话，这家铺子归四小姐做嫁妆。

二楼雅间收拾得齐整，吴掌柜亲自泡了茶，捧出账簿搁在桌上。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新东家——这位世子夫人翻账册的动作很慢，手指一行一行地点着看。

吴掌柜心里有了数，嘴上便随意起来：“咱们粉黛坊老字号了，这条街上百花阁和艳云坊的姑娘们都是老主顾。一个月流水大约四五十两，除去租子、原料、人工，落到东家手里大约十两上下。”

顾筱姿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墨迹最新的一行上，没抬头：“吴掌柜。”

“哎。”

“上个月艳云坊订的那批‘醉胭脂’，账上怎么只记了三十盒？”

吴掌柜脸色一僵。

“醉胭脂一盒卖二两银子，三十盒就是六十两。”

顾筱姿终于抬起头，目光平平的，语气也温温的，

“可我看这入账，只记了十八两。剩下四十二两，是赊着，还是飘了？”

吴掌柜嘴角抽了一下。

这小庶女，看得懂账。

“是赊着——”吴掌柜正要往下编，

顾筱姿摆了摆手，端起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吴掌柜，这铺子以前是忠勤伯府嫡长女的嫁妆，她懒得管，全权交给你。”

“如今给了我，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空。往后我每月来查一次账，不必你捧着来伯府回话，我自己跑。”

她笑了笑，温温柔柔的，说出来的话却让吴掌柜后背发凉：

“所以那四十二两，你记得把赊的钱要回来.....”

吴掌柜额头渗汗，正要开口补救——

站在窗边的小兰忽然喊了一嗓子。

“夫人，奴婢是不是看到世子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