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把材料放上讲台，先看了一眼已经安静下来的教室。
“人都到齐了，那我们把明天的安排说一下。”
黑板上很快多出几个时间，最上面的一行写着上午八点，后面跟着操场集合四个字。
军训。
周程原本还在琢磨幼儿园就认识，到现在却没当过几天同学究竟是怎么回事，看清黑板以后，注意力一下子转了过去。
“这么快？”
“你想等什么时候？”叶诚小声问。
“至少先熟悉一下环境。”
“明天站在操场上，可以熟悉很久。”
周程：“……”
倒也是。
就是这种熟悉方式，听起来对腿不太友好。
老师继续交代训练安排，提醒大家吃早饭、带水，身体不舒服要及时报告，随后让几名同学去领今晚发放的训练服。
普通校服还要另外领取，眼下先发到手的是一套迷彩服和帽子。
衣服顺着座位往后传，叶诚接过袋子，扫了一眼尺码便放到旁边，顺手把多出来的登记表递回前排。
沈清寒也已经领到自己的那套。
她把需要记的时间写进本子，动作简洁，听见老师提醒长发要束好时，笔尖也没有停顿。
周程翻开包装袋，摸了摸帽子，又摸了摸衣服，神情逐渐从好奇变成了一点儿莫名的凝重。
“我听说军训还要检查内务。”
“嗯。”
“被子要叠成豆腐块。”
“应该会教。”
“我下午刚把床铺好。”
叶诚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准备让它保持那个造型，一直铺到毕业？”
周程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面那张刚发给家里的照片，觉得自己独立生活的成果，保质期实在是有点儿短。
……
晚自习结束以后，宿舍楼里面很快热闹起来。
走廊上有人提着水桶经过，有人趴在栏杆旁边打电话，还有人穿着刚发的迷彩服站在门口，让同学帮忙看裤脚是不是太长。
叶诚回到宿舍时，靠门那张床也已经有了主人。
第四名室友叫许扬，个子挺高，说话慢半拍，刚把脸盆放到架子上，便十分认真地问明天有没有可能下雨。
陈远洲拿出手机，看了两眼天气。
“晴。”
“也不一定准。”许扬说。
周程点头：“天气预报偶尔会出错。”
叶诚把水杯洗干净，回来时看见两个刚认识的人，已经因为共同期待天气预报失误，迅速建立起了相当牢固的友谊。
“别想了，先把明天的东西准备好。”
他将训练服搭在椅背上，帽子放到旁边，又把需要带的纸巾和校园卡放在一起，整套动作做完，另外三个人还在讨论下雨以后会不会改成室内训练。
叶诚洗漱完回来，周程正站在床边研究那床被子。
下午铺得平平整整的被面，现在被他叠出了两个鼓包，中间凹下去一块，远远看去像一座遭遇了局部塌方的小山。
“你这是准备提前练？”
“先试试。”
周程按住左边，右边翘了起来，伸手去压右边，左边又慢慢恢复原状。
两边都有自己的想法，谁也不愿意为高中生活作出让步。
叶诚站在下面看了一眼，指了指中间。
“里面没捋平，你光压外面没用。”
“那怎么办？”
“摊开，先顺着里面的折痕理好。”
周程照着做，叶诚又提醒了两处，很快便把那两个顽固的鼓包处理掉，重新折起来以后，至少已经有了四四方方的模样。
陈远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以前练过？”
“叠被子而已。”
叶诚擦着手上的水，回答得很随意，周程却已经开始小心调整最后一条边，表情比刚才听军训安排还认真。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满意地往后退了一点。
“怎么样？”
“挺好。”叶诚说，“现在可以拆了睡觉。”
周程脸上的笑容停住。
他看看被子，又看看已经换好睡衣的叶诚，沉默了足足两秒。
“我能不能不盖？”
“你问被子，它应该没意见。”
许扬坐在旁边笑出了声，陈远洲也终于放下手机，宿舍里面那点儿刚住到一起的生疏，跟着这床还没正式上岗就面临拆除的被子，一起散掉不少。
叶诚没再参与讨论，拿着手机去了走廊尽头。
小号叶诚已经发来消息，说自己在学校附近落了脚，外围看过一圈，暂时没有发现能够离开当前记忆泡泡的位置。
叶诚靠在栏杆边，低头回复。
“知道了，有变化直接告诉我。”
那边很快又来一句：“牢大，你那边呢？”
“明天军训。”
“哦，那问题不大。”
“先别急着判断，我还没问包不包午饭。”
手机安静几秒，小号叶诚发来一张学校作息表的照片，把午餐两个字圈了出来。
叶诚看了看，十分满意地收起手机。
晚风顺着走廊吹过来，楼下还有几名学生往宿舍门口跑，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远处食堂最后几盏灯正在依次熄灭。
他没有在栏杆旁边站太久，转身回了宿舍。
周程最终还是拆开了被子，动作里面带着一点儿亲手毁掉作品的心痛，许扬则把明早的闹钟设好，反复确认音量够不够大。
“叶诚，你几点起？”
“六点多。”
“这么早？”
“七点有约。”
周程从被子后面探出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叶诚已经把灯光底下的书合上。
“吃早饭，别想太多。”
“我还没问呢。”
“你脸已经问完了。”
……
第二天早上，叶诚洗漱完下楼，距离七点还有一会儿。
校园里面的树影被晨光拉得很长，食堂门口不断有学生进出，蒸笼打开时冒出的白气，隔着一小段路就能看见。
他走到门前，正好看见从另一侧过来的沈清寒。
少女换上了训练服，长发束在脑后，帽子拿在手里，宽松的衣服穿在身上也依旧利落，走路时没有半点刚起床的拖沓。
她抬眼看见叶诚，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他面前。
“刚到？”
“嗯。”
“进去。”
两个人顺着人流走进食堂，叶诚看了看窗口上方的菜单，目光很快停在最里面一排蒸笼上。
沈清寒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去，先开了口。
“你去买，我拿粥。”
“董事长，先提醒一下，我今天可能要多吃一点。”
“多少？”
“得看包子的实际大小。”
沈清寒看他一眼，已经懒得评价这个十分严谨的回答，报了自己的份数，拿着餐盘去了旁边。
等她端着两碗粥坐下，叶诚也从窗口走了回来。
包子装了满满一盘，旁边还有鸡蛋和两根油条，食堂阿姨担心他端不稳，又给加了一个托盘。
叶诚把属于沈清寒的那一份放到她面前，自己坐下，刚拿起筷子，就发现斜对面有人一直往这边看。
那名男生看看盘子，又看看他们两个人，似乎在等另外几位同学过来入座。
叶诚很体贴地解释：“人齐了。”
男生：“……”
沈清寒已经低头喝粥，连眼神都没有多给一下，显然昨天那顿饭已经让她对叶诚的食量完成了重新确认。
“今天要站一上午，总得提前准备点儿。”叶诚说。
“你昨天也这么吃。”
“昨天搬东西，消耗也大。”
“前天呢？”
叶诚拿着包子的手稍稍停顿。
对他来说，前天还在初中，大小姐却显然没有顺着这个时间继续往下追问，只平静地看着他，等一个新的吃饭理由。
“前天属于为昨天作准备。”
“嗯。”
沈清寒把勺子放回碗边。
“那你今天省了明天的？”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研究。”
叶诚果断结束这个容易导致饭量受损的话题，将手里的包子咬了一口，肉馅很足，热气顺着缺口往外冒。
“这个还行，董事长你尝尝。”
“在吃。”
“有眼光。”
“我自己选的。”
两句话落下来，叶诚点点头，十分自然地继续吃，仿佛刚才试图用包子转移话题的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沈清寒吃饭不快，叶诚虽然东西多，动作却同样不显得仓促，两人中间偶尔空下来一小会儿，也没有谁急着找话。
等叶诚将最后一只包子夹起来，少女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扫过屏幕，脸上多出一点儿很淡的嫌弃。
“阿姨？”叶诚问。
“她问军训有没有家长观摩。”
“太……阿姨挺关心你的。”
沈清寒将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上后面一条消息还亮着。
叶诚：“……”
难怪昨天下午才从学校回去，今天一大早就开始惦记着再来一趟，太太对于新食堂的探索欲，果然不会因为离开校门而轻易熄灭。
沈清寒回了四个字。
“只有训练。”
那边的正在输入消失了一会儿，再出现时，发来的话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语气。
少女关掉屏幕，叶诚把视线收回来，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询问午饭的行为，最好还是不要让大小姐知道。
然而沈清寒已经看向他的餐盘。
“吃饱了？”
“差不多。”
“午饭十一点半。”
叶诚抬起头。
沈清寒拿起水杯，语气依旧平淡。
“你昨天看黑板，就这个时间看了两遍。”
叶诚沉默片刻，朝她竖起大拇指。
“董事长，观察入微。”
少女没接这句恭维，起身端起餐盘，叶诚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将餐具送到回收处，沿着食堂外面的路往操场走去。
操场边已经摆好各班的集合牌，穿着迷彩服的新生陆陆续续聚过来，远远望去，昨天那些颜色不同的衣服全都变成了一片深浅相近的绿色。
周程站在三班的牌子下面，正在整理帽檐，看见叶诚和沈清寒一起过来，眼神很有内容地动了动。
叶诚把水放到指定的位置，走过去时，周程压低声音问：“早饭好吃吗？”
“肉包子不错。”
“我不是问这个。”
“那就是没吃早饭。”
叶诚看向他的肚子：“要不现在去，集合还剩十分钟。”
周程张了张嘴，忽然发现只要叶诚愿意，任何一个涉及早饭的问题，最后都能被他稳稳当当地带回早饭本身。
旁边的陈远洲已经开始笑了，许扬则认真补了一句：“确实不错，我吃了三个。”
很好。
话题彻底结束。
八点整，各班按照安排站好，负责三班的教官也走了过来。
教官姓张，声音不算特别高，喊口令却很清楚，简单介绍之后，便让大家按照身高重新排了一次队。
叶诚顺着指示站到位置上，沈清寒在女生那边，两人隔着几个人，抬眼时仍然能够看见彼此。
最开始练的是站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