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迈尔斯·帕吉特是个务实的人,但不是正经的科研人。
毕竟对于正经实验物理学家来说,置信度一定是排在首位的。
但没办法,学术界已经不止一次出现首发抢到所有荣誉的事件了。
迈尔斯·帕吉特可不愿意去赌其他人是不是那种严谨务实的谦谦君子。
尤其是涉及到这种能够改变世界的重大成果的时候。
他的决策让科迪·克罗斯犹豫了大概十分钟后,迈尔斯·帕吉特的邮箱里还是出现了完整的结果。这一晚肯定是没法睡了。
先抢首发,然后再继续验证,等到出了正式成果再发一篇论文……
抢跑虽然并不光荣,但迈尔斯·帕吉特认为这绝对比被别人抢跑了,再打嘴皮子官司性价比要高的多。即便这次结果真的只是巧合,最多也就是撤稿而已。
在这种级别的成果面前撤稿损失的那点面子,根本就无关痛痒。
反正迈尔斯·帕吉特觉得这一过程即便有错肯定也不是他,而是这个世界的学术评价体系。两天后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迈尔斯的团队已经出结果了?这么快?”
塞德里克·维拉尼在收到通知后,一脸愕然。
他当然希望能尽快得到一个结果,但他是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出结果。
毕竞这种理论性的验证想要找到确实的证据一般来说起码也得大半年。
但这才过去两个多月,竞然就已经有了确定的结果,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结果竞然证明乔源是对的。
“是的,塞德里克,迈尔斯把论文传到预发布网站上后才通知的我们。
我也是早上打开邮箱才看到的,他应该也给你发了同样的邮件,你现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说完,查尔斯·费弗曼便挂了电话。
塞德里克·维拉尼放下手机后第一时间打开了邮箱。
果然,迈尔斯也给他发了邮件,附件正是已经完成的论文。
塞德里克·维拉尼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论文下载并打印了出来。
对于这种重量级论文,他还是习惯于直接纸质版。
因为这样能帮助他更沉下心去,这种验证性论文结论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过程!!如此高精度的验证,这么快就出了结果,他需要确保每个验证过程都没有瑕疵的。
并不是输不起,而是关于三维湍流理论的验证本就是一件极为严肃的事情。
不止是关系到数万数学家的未来,更直接影响着人类未来对于混沌系统的理解。
好在论文篇幅并不长,具体的实验室操作步骤塞德里克·维拉尼也看得很仔细。
这些实验室方案,本就是他跟普林斯顿那些理论物理学家一起设计的。
他和查尔斯当时负责解读乔源论文中那些抽象的数学符号,并将之转化成物理学家们能听懂的语言。然后由懂行的物理学家将这些数学理论转化成可操作的实验室方案。
会议上的时候,他已经从物理学家口中详细地了解到了那些实验室步骤的意义。
所以这种纯验证的论文他读起来也很轻松。
从论文上的阐述来看,整个实验室操作极为标准。
当然这也是世界顶级实验室的基本素养。
但看到最后分析过程之后塞德里克·维拉尼便明白了迈尔斯速度能这么快的原因。
当然,也瞬间明白了迈尔斯这么做的目的。
根据乔源的理论流体中存在隐性约束结构,且是非混沌的拓扑序。
那么粒子在微观层面的分布就不会是传统湍流理论认为的那样高度随机,且不具备长程相关性。而是会有违反这种经典预期的时序关联模式。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微观层面会出现规律性的非平凡尖峰。这种微弱的时空关联只有迈尔斯主持的这种具备极高精度量子测量的顶级量子实验室才能办到。而根据实验室给cern计算团队的数据分析,也的确找到多个非平凡尖峰结构,并呈现出一定的周期性。这的确证明了乔源的理论。但即便塞德里克·维拉尼不是搞实验室物理的,甚至他从来没进过实验室,也知道这种精度的验证,仅凭这组数据的分析结果,置信度肯定是不够的。谁知道这组数据跑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异常干扰,又有没有可能是数据分析时的算法问题?论文中甚至还没有体现出更为严谨的数据复验就把论文抢先发了!
就在塞德里克·维拉尼想要打电话质问迈尔斯·帕吉特的时候,他的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随后查尔斯·费弗曼踱着脚步走了进来,然后自行坐到了他对面。塞德里克·维拉尼警了眼查尔斯·费弗曼手里拿着的打印件,自然知道这位同僚是来跟他讨论的。以查尔斯走路的速度,在不大喘气的情况下,从普林斯顿数学院走到高等研究院这边大概要二十分钟。换言之对方大概比他早二十分钟看完了这篇论文。
塞德里克·维拉尼相信对方肯定也发现了迈尔斯在偷奸耍滑。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研究院又酸又涩的咖啡,我相信你也应该不喜欢。”
塞德里克·维拉尼压下心头的烦躁,显得云淡风轻地说了句。
“不,其实我一直挺喜欢这边的咖啡。人老了,就喜欢喝些这种味道怪怪的东西。”
查尔斯·费弗曼摇了摇头说了句,随后将打印好的论文随后放到了桌上,然后开门见山的说道:“我已经看完这篇论文了,置信度明显不够。但看完之后我突然有种很奇妙感觉,它告诉我乔源又对了。”
塞德里克·维拉尼原本轻松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
“查尔斯,你这是在拿你一生的数学研究开玩笑!如果他是对的,那些经典的数学分析理论算什么?”查尔斯·费弗曼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答道:“并不是没用,它们可以探讨有序和连续,但显然无法驾驭离散与无序。”这句话让塞德里克·维拉尼瞬间哑然,半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查尔斯·费弗曼却没放过这位同僚,继续说道:“我刚刚来的路上,仔细思考了乔源提出的数学结构,其实冷静下来想一想,你不觉得他的结构在数学上很优雅?
说实话,如果时空注定是离散的,我更能接受这种优雅的理论。尤其是黏性耗散于r-矩阵参数q的虚部涨落之间的等价性证明,完美的像神在创世时的构想。”塞德里克·维拉尼闭上眼睛,开始回忆乔源论文中的证明过程。
那篇论文他早已经研究了无数遍,所以只需要简单地回忆,那些证明细节便在脑海中完整呈现。好吧,他不得不承认查尔斯·费弗曼是对的。
一个方程如果在数学上没有美感,那它很可能是错的。
但如果一段证明过程在数学上美得无懈可击,的确会让人觉得如果它不正确,就是对神的亵渎。乔源这段将经典物理学的黏性现象与量子时空的拓扑结构之间存在严格数学对应关系的证明,现在回想起来的确很完美,找不到瑕疵。所以当他睁开眼,看着对面那张苍老的面孔时,一时间竞然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如果乔源的理论不是那么具备颠覆性,很可能让他一生的心血都付诸东流,他大概早就看到了这一点。“看吧,你自己已经说服了自己。只能说迈尔斯挺幸运的,他做了一个非常聪明的选择。”查尔斯·费弗曼最后给出了结论,然后站了起来。“你要走了?”塞德里克·维拉尼涩着声音问了句。
“嗯,我还打算去爱德华那边坐坐。你肯定没心情帮我端一杯咖啡,但他可以。”
查尔斯·费弗曼随口说了句,然后扭身便走。
不过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脚步,扭过头说了句:“塞德里克,你要是想寻求安慰的话……接下来半小时你知道在哪找到我们。”说完便走出了办公室,还顺手帮塞德里克·维拉尼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