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雅典娜。(1 / 2)

奥林匹斯山巅的神风不间断地旋转了六千个冬天。

白色的齑粉从高空坠落。

穿过九重云层的褶皱,穿过鸟群不敢逾越的雷暴区,穿过凡人肉眼能看见的最後一片蓝...

最後落在一个女人的睫毛上。

落在世界的最上面。

脚下是整个希腊。

城邦是蚁穴。

海洋是打翻的一碗墨水。

东岸和西岸的战争,百年战争的嘶吼,放在这个高度,不过是两群工蚁在为了同一粒发霉的面包屑互相噬咬。

她审视这一切。

存在於上方,而下方自然存在於下方,就像水自然往低处流。

这就是秩序。

秩序不解释自身。

於是海面裂开。

白色的石柱从蓝墨水里升起来。

整齐地排列在阳光下,训练场上有声音传来,女人们的剑在交击。

火花坠入沙地,被海风卷走。

天堂岛。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她从天空降落。

银色的光从她身後展开,万物自然退却,海浪亦为她平息。

可在崖顶的岩石上。

一个男人坐在那里。

背对着她。

她看不清他的脸。

宽阔的背,不算规矩的坐姿。

一条腿悬在崖壁外面,另一条盘在岩石上。

鱼线垂入海面,线尾消失在浪花碎片里。

他坐在那里的样子...

整个天堂岛就似是他家门口的台阶。

她降落在他面前。

脚尖触地。

她说了一句什麽。

可句子的碎片落进风里,没有一个完整的音节被留下。

她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是质问?

是命令?

还是...

六片庞大到不可理喻的漆黑羽翼,翼面像黑洞般瞬间吞噬了阳光、海面、白石柱的轮廓,甚至吞噬了距离的概念。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

以及他微微侧转的脸。

一道毫无生机的银线,顺着他视线的偏转,渗了出来。

沸腾了数千年的神血狂涌而出。

再是黑水从裂缝灌入,填满银光褪去後留下的每一寸空腔。

视线沉入水中。

感觉沉入水中。

名字沉入水中。

直到一只手穿破了水面,抓住了她的手腕。

连同灵魂被活生生扯裂的痛苦一起,将她从不知道多深的黑暗里,拽了上来。

「嗡!」

女人眼皮弹开。

白光在瞳孔深处亮了一下,旋即熄灭。

屋顶。

木梁,乾草。

一串橄榄挂在横梁上。

在灰蒙蒙的晨光中,这串橄榄安静得不像食物,每一颗的表皮皱缩成不同的褶皱,褶皱里嵌着细碎的灰尘。

最底下那一颗歪着头,连枯萎都枯萎得很松弛。

穿过门缝的晨风拂过,整串橄榄慢吞吞地转动了半圈。

她认得这串橄榄。

奎托斯在入冬前把最後一批橄榄清洗、穿线、挂在通风处风乾。

日晒要避,光不能断。

他说这是父亲教的保存方法。

等等。

她为什麽知道这些?

因为..

丽珊德拉知道?!

那个不存在的人的记忆...

不,那个不存在的记忆此刻还披在她身上。

女人撑起上身。

肌肉的酸痛从腰部蔓延至肋骨。

她低头。

薄毯从肩膀滑落,露出锁骨。

皮肤上有瘀青,手臂内侧几道浅浅的擦伤。

两股意识在她脑中同时奔涌。

一股是丽珊德拉的..

昨夜的恐惧、火焰中那只手、以及寒风中两个人靠在一起时传来的体温。

另一股....

纯白大理石砌筑的神殿。

穹顶上盘旋着永不熄灭的雷霆,阿瑞斯那把挂满乾涸黑血的骨椅,永远冷冰冰地立在战争大厅的深处,赫菲斯托斯的锻炉日夜轰鸣。

千年的棋盘。

她始终坐在棋盘最上方。

她是棋手。

所有人...

所有神、所有凡人、所有半神..

统统是棋子。

她的名字。

帕拉斯·雅典娜。

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

智慧女神。战略女神。永恒的处女神。

可现在...

回忆起昨夜男人的手臂环绕着她时,那股混杂着灰尘和乾草味的体温。

这种粗鄙的温度,竟然短暂地压过了她记忆里宙斯雷霆的炽热和奥林匹斯山巅千万年的严寒。

这实在太荒谬了,神明的永恒,竟然在一个连擦拭刀刃都不会控制力道的莽夫怀里,找到了实感。

该死...

将脑子里另一个女人的四维驱逐出去,雅典娜深吸口气,又看了一眼自己。

沉默。

这具身体...

她现在理清了。

天堂岛,那个男人,那根钓鱼竿。

他没有打她。

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侧了一下头,然後切开了她。

找到了她神性与人性之间最细的接缝一刀落下。

神性将永恒地沉入灵魂深渊。

人性浮上表面。

神性封存在黑色的水下面。

她变成了丽珊德拉。

没有过去,没有名字,没有神力。

一个空白的容器。

然後辗转各地,最终被一个灰白色皮肤的半神从斯巴达王的赐品里挑走,带回了他的农庄。

要是让阿瑞斯那个满脑子只有肌肉和鲜血的蠢货知道,堂堂奥林匹斯的女战神,现在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兵阵推演,而是如何把一件满是汗臭味的麻布衣洗得发白,他估计会笑得从那把骨椅上滚下来..

她居然就这麽在这里活了将近一年。

种地,做饭,喂鸡,洗衣,修补裤腿上的破洞。

学会了区分春播和秋播的时机。

学会了燕麦煮粥要先泡半个时辰。

学会了橄榄要挂在通风处。

以及昨夜...

也许是暴动中的生死一线。也许是火焰。也许是那只把她从碎石里拽出来的手。也许是寒夜里那个沉默的拥抱。

总之,封印裂开了一条缝。

而她雅典娜,终於从缝隙里回归。

「嘎吱。」

门被推开。

农夫站在门框里。

灰白色的皮肤泛着一层冷调,左脸上的战纹从观骨延伸至下,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她。

确认她醒了,确认她能坐起来。

然後他会转身出去。

继续他每天早上的固定流程..

提水、喂马、检查围栏、翻地。

坐在乱草堆里,女神的目光越过门槛。

在丽珊德拉的眼睛里,这个男人撑起过坍塌的房梁,挡住过篝火前所有的恶意。

他可以托住整个世界。

他值得她用一辈子去烤好一块面饼。

可在雅典娜的眼睛里..

不过是一个半神。

半神只是凡人的延伸。

放在诸神的棋盘上?

他很小。

一颗有用的棋子...

终究只是....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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