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雅典娜。(2 / 2)

他不小。

他值十亩地。

心中闪过一道声音。

雅典娜的嘴角僵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十亩地这个计量单位是从哪冒出来的,没有神用亩来衡量一个棋子的价值。

可她的脑子里就是蹦出了这个词。

雅典娜沉默着没有说话。

外衣从草铺上拿起来。

左袖先穿,右袖再穿,腰带交叉绕两圈,将结系在左胯。

丽珊德拉的记忆驱动着她完成每个早晨完成的事,她穿衣的时候甚至没去管身旁的奎托斯,她现在需要思考的东西太多了。

神格破碎,大部分神力丧失。

这具身体的上限大约就是普通的凡人水平..

比普通斯巴达男性强一些,跟她巅峰状态相比,零头都算不上。

凡人之躯无法安全穿越希腊。

从斯巴达回到奥林匹斯,陆路穿过阿尔卡迪亚、科林斯和阿提卡三个行省..

每一个行省都在打仗...

每一条路上都有逃兵、匪徒和比匪徒更不讲道理的领主。

更要命的是诸神若知道她的处境。

帕拉斯·雅典娜失去了神力。

宙斯会先犹豫。

说不定再会下令杀死她...

阿瑞斯会笑。

那个沉迷於内脏和鲜血的变态,大概会狂笑着从天而降。斯巴达是他的狗圈,每一滴落在土壤里的血都是他的饲料。

昨夜这座农庄里刚刚发生过屠宰般的暴乱..

阿瑞斯的嗅觉比发情的恶犬还要敏锐。

雅典娜在木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陷入思考。

「你在看什麽。」

思考被打断。

奎托斯还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的光。

赤红色的双眼就这麽静静地钉在她身上。

雅典娜张了张嘴。

「你先去翻地。」她说,「我待会去喂鸡。」

语气自然得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奎托斯看了她一会儿。

「嗯。」

脚步踩在泥地上。

门合上。

脚步声渐远,混入远处某只公鸡失了音准的打鸣里。

农庄安静了。

只剩她自己。

还有头顶在晨风中摇晃的乾瘪橄榄,发出索然无味的摩擦声。

雅典娜坐在草铺上。

阳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无序地翻滚。

薄毯滑落,露出原本应该踏在星辰与黄金神座上的双足,足底更是沾着农庄泥地的湿黑泥土。

强忍着恶心站起身。

女神低头看自己的手。

在奥林匹斯的殿堂里坐了一千年。

这双手只碰过棋盘上的棋子、战争沙盘上的微型士兵、以及她的长枪。

而现在...

这双手最擅长的事情居然是和面。

她站起来。

走到竈台前。

从陶罐里舀出昨天磨好的麦粉,加水搅拌。

全部来自丽珊德拉的记忆。

雅典娜的意识浮在这些动作之上,她反而成了旁观者,看着自己的双手揉面、搓面、

将面团压成扁圆的饼状,搁上竈台旁的石板。

打火石碰撞。

火星溅入乾草,细柴架上去,火舌舔着锅底。

竈台的热气裹上来时,她的右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

足以让泰坦神们战栗的手势。

如今却被她用来,加速引燃一堆沾了晨露的干牛粪。

只为了烤熟那张可悲的面饼。

把手收回来,雅典娜攥了一下拳头。

她转身,走向院子里的水缸。

双手撑住缸沿,弯腰。

水面剧烈地震荡,随後被一股无形的冷意强行压平。

一张脸倒映在水中。

灰蓝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瞳孔底部,有白光在明灭。

将熄未熄的烛火。

雅典娜盯着那双眼睛。

水面上的自己回望着她。

算了...

事已至此。

先养伤。先恢复。先活着。

奥林匹斯的棋局、诸神的搜索、阿瑞斯的嗅觉..

等她有能力应对时再处理。

现在。

她是丽珊德拉。

而昨夜的那些,也属於丽珊德拉。

是她的软弱。

是凡躯的副作用。

不属於雅典娜。

绝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

晨风呼啸着卷过院落,头顶的干橄榄被吹得疯狂旋转。

脚步声消失在鸡舍的阴影里。

屋里只剩竈台上的火在安静地烧。

面饼在石板上慢慢变色。

朴素的麦香从门缝里飘出去,飘向泥地里正在挥锄头的灰白色背影。

格拉科斯的重步兵方阵踩熄了黑劳士暴动的最後一点余烬。

城南沦为焦土。

长矛挑开烧焦的半截横木,皮靴踩碎碳化的骨头。

斯巴达王延达柔斯走在废墟里。

浓烟遮蔽了太阳,空气里全是内脏烤糊的腥臭。

队伍停在一道沟壑前。

.

这是一条硬生生刨出来的防火沟,宽三尺,深过膝,沟底填满了姿势扭曲的屍体,全是被利器一刀劈断颈骨或胸腔的黑劳士。

血浆渗进泥土,沟的这一头是地狱。

可沟的那一头...

青色的麦苗长势喜人,叶片尖端甚至挂着乾净的露水。

延达柔斯跨过防火沟,拔起一根麦穗。

他端详着颗粒的饱满度。

「吾友,这也是你的杰作?」他开口。

奎托斯站在田埂上。

「是。」他语气平淡。

「一个人?」

"5

「」

延达柔斯将麦穗扔回田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後绵延的废墟。

这场暴动烧掉了城南七成的农庄..

冬天就在三个月後,斯巴达的粮仓现在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城南剩下的荒地,全划给你。」

「吾友,你甚至可以把黑劳士的屍体全拉去沤肥。」斯巴达王转回身,盯着奎托斯,深吸一口气,「但条件是..」

「帮帮斯巴达,在这个冬天。」

王室卫队的士兵们互相对视。

在斯巴达,土地永远归属於城邦,一个外乡人获得如此庞大土地的管理权,等於在斯巴达的咽喉上扣住了一根手指...

但延达柔斯似乎不在乎。

奎托斯沉默了片刻。

他不懂城邦政治,对权力的分配也没有概念..

他转过头。

看向站在屋檐下的女人。

丽珊德拉穿着粗麻布衣,双手交叠垂在身前。

可那低垂着的灰蓝色眼睛,自光却越过斯巴达王的肩膀,迅速丈量了整片焦土..,绝对合法的土地控制权。

控制了城南的农业命脉,就等同於在这个排外的军国主义城邦里紮下了不可撼动的根基。

甚至不需要发动战争,只要卡住粮道的阀门,这支地中海最强的步兵方阵就得在冬天向奎托...不,是向雅典娜低头。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丽珊德拉擡起头,迎上奎托斯的目光。

她点了一下头。

奎托斯收回视线。

「可以。」

延达柔斯:.

他看了看这个男人,又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女人..

斯巴达王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下一片废墟。

卫队的铁甲声远去。

农庄重新安静下来。

奎托斯从田埂上走下来,站在门前的空地上。

他擡头看了看天色,估算着距离天黑剩下的时辰。

「我去把柴劈了。」

奎托斯对女人说。

他转身走向工具棚,拿起一块磨刀石。

「明天开始犁第二片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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